“快!快把大少爺擡回去!請大夫!”沈铎對着那幾個同樣被打得七葷八素、勉強能動的打手吼道。
那幾個打手,忍着痛,七手八腳地擡起死狗般的沈長卿,頭也不回地、狼狽不堪地逃離了攬月閣這個讓他們吃盡苦頭的地方。
看着沈長卿被擡走,沈铎這才長長松了一口氣,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
他疲憊地轉過身,目光掃過那些沉默伫立、氣息精悍、明顯訓練有素的護衛,眉頭猛地皺起。
這些人他一個都不認識!
“他們是誰?!”沈铎指着洛川等人,語氣驚疑不定,帶着被冒犯的警惕,“這些外人是怎麽進到内院的?誰放他們進來的?”
沈兮夢面對父親的質問,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坦然自若地答道:“他們是我花重金請的護衛。”
“護衛?”沈铎一愣,随即怒道,“胡鬧!侯府自有侍衛,何須你一個閨閣女子私自雇傭外男入府?!成何體統!”
“侯府的侍衛?”沈兮夢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直視着沈铎,特意加重了語氣,“父親大人,您侯府的侍衛,可能保得住我攬月閣不被外男闖入?可能護得住陶姨娘院子不被砸?可能攔得住言卿不被親大哥抱起來摔在地上?”
一連串的反問,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沈铎的心上。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想斥責,但想到剛才沈長卿帶着那群彪形大漢破門而入的兇悍場面,想到若非這群“外男”護衛,此刻沈兮夢和沈言卿恐怕……他那些斥責的話,便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
沈铎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化爲一片頹然和惱羞成怒。
他指着沈兮夢,手指都在顫抖,卻隻能色厲内荏地罵道:“好!好!你們姐弟倆!還有那個孽障!你們就鬧吧!使勁鬧!什麽時候把這侯府鬧得家破人亡、徹底散了!你們也就消停了!哼!”
說罷,他罵罵咧咧地、帶着一身狼狽和滿腔無處發洩的怒火,踉踉跄跄地轉身離開了攬月閣。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佝偻和落寞。
沈兮夢看着父親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無所謂的挑了挑唇角,眼中沒有絲毫波瀾。
她轉頭,溫聲對驚魂未定的陶姨娘道:“姨娘,快扶言卿回去歇着,讓大夫再看看傷。”又對紫玉吩咐:“多派幾個人,仔細送姨娘和二少爺回去,路上小心。”
待陶姨娘和沈言卿被小心翼翼地護送離開,沈兮夢臉上的平靜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肅殺。
她的目光落在洛川身上,“你去查一下沈長卿帶來的那幾個打手,都是什麽來頭,一共有多少人,都住在哪,和五皇子那邊有沒有牽扯。”
“是!屬下立刻去辦!”洛川抱拳領命,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沈兮夢轉向洛三等人,臉色稍緩,帶着真誠的謝意:“今夜,多虧你們了。”
洛三連忙躬身,态度恭敬:“姑娘言重了。九爺留我等在此,本就是爲聽從姑娘吩咐,護姑娘周全。分内之事,不敢當謝。”
“九舅舅……”沈兮夢低喃着這個稱呼,心頭那股揮之不去的擔憂再次翻湧上來。她擡眼,看向洛三,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和不容置疑的堅定:“我想見九舅舅。現在。”
洛三明顯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沈兮夢會直接提出這個要求,尤其是在這樣混亂的深夜。
他略一遲疑,謹慎回道:“九爺行蹤不定,屬下這就派人去給九爺傳信。”
沈兮夢不再理會什麽“外男不入内院”的陳腐規矩,對留下的洛峰、洛林和洛海道:“府裏不太平,你們三人暫時住在攬月閣旁邊的小跨院。有任何動靜,及時策應。”
“是,姑娘!”三人齊聲應道,毫無異議。
他們本就是洛九曦精心挑選留下保護沈兮夢的精銳,自然以她的安全爲第一要務。
沈兮夢又喚來翡翠,從妝匣裏取出一張百兩銀票遞給她:“把這個給陶姨娘送去,是隔壁跨院四位護衛的開銷用度。告訴她,不必推辭。”
翡翠接過銀票,不敢耽擱,小跑着去了陶姨娘的院子。
此時的陶姨娘正守着依舊昏睡的沈言卿,驚魂未定。
看到翡翠送來銀票,聽說是給護衛們的開銷,她哪裏敢收,慌忙推拒:“使不得!使不得!大姑娘太見外了!護衛們是爲護着我們才留下的,這開銷理應由公中出!我已經吩咐廚房加急做幾桌好菜送過去了,院門也安排了可靠的匠人連夜修補,讓大姑娘放心,稍等片刻就好……”
她說着,目光擔憂地落在沈言卿蒼白的臉上,忽然站起身,“不行,我還是親自去見見大姑娘吧。”
陶姨娘匆匆來到攬月閣,見到沈兮夢,也顧不上寒暄,直接說出了心中的惶恐和打算:“大姑娘,我那院子離您這裏太遠,實在是不安全。我想……搬到您旁邊的朝雲苑住,離您近些,萬一再有什麽事,也好互相有個照應。”
她眼中滿是後怕,顯然是怕沈長卿傷好後再次發瘋,去她院子報複。
沈兮夢理解陶姨娘的恐懼,但朝雲苑……她微微蹙眉:“姨娘,朝雲苑是沈清瑤住過的地方,她死得不明不白,府裏人都覺得那裏不吉利。住進去,恐怕對您和言卿都不好。”
陶姨娘一聽“沈清瑤”和“不吉利”,臉色也白了白。
她确實忌諱這個,但跟眼前的兇險相比,那些忌諱又變的微不足道。
沈兮夢沉吟片刻,提出了另一個方案:“要不,姨娘先搬到我母親的靜瀾院的前院暫住吧?那裏一直空着無人居住,離攬月閣隻一牆之隔。真有什麽動靜,我也能早些知曉。”
靜瀾院?陶姨娘心裏有些打鼓。
那是大夫人洛氏的院子,離攬月閣近,離侯爺的前院書房也近。
幾乎每晚都能隐約聽到那邊傳來新納的兩個瘦馬咿咿呀呀、鬼哭狼嚎的叫聲,實在是不堪其擾。
但比起朝雲苑的“不吉利”,以及自己院子的危險,靜瀾院前院成了最好的選擇。
陶姨娘權衡再三,最終還是咬牙點頭:“好,就聽大姑娘的。我這就回去收拾,搬到靜瀾院前院去。”
她不敢多耽擱,生怕夜長夢多,匆匆回去安排搬家。
偌大的定遠侯府,被一片沉重的陰雲籠罩。
下人們個個噤若寒蟬,走路都踮着腳尖,空氣中彌漫着令人窒息的壓抑。
靜書齋的廢墟、攬月閣破損的大門、空氣中若有似無的血腥味和藥味,都無聲地訴說着這個夜晚的驚心動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