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沈兮夢對着一面打磨光亮的銅鏡左看右看,捏了捏自己明顯圓潤了的臉頰,又低頭看看那已經頗具規模的肚子,有些苦惱地嘟囔:“好像……胖得太快了。”
她好不容易才瘦下來,她可不想再胖回去。
晚飯時,看着桌上那盅香氣四溢、濃稠鮮美的當歸雞湯,沈兮夢猶豫了一下,隻盛了小半碗。
“怎麽吃這麽少?”洛九曦立刻皺眉,親自拿起湯勺,不由分說地給她碗裏又添了滿滿一大勺,還夾了一隻炖得軟爛的雞腿放進去,“你現在是兩個人,要多吃點,孩子才能長得好。”
沈兮夢看着碗裏堆成小山的美食,苦着臉:“我真吃不下了。再吃下去,我怕我和孩子都胖成我以前那樣……”
“胡說!”洛九曦沉下臉,語氣不容商量,“薛大夫說了,你現在需要營養。把湯喝了,肉也吃了。”
他直接把碗推到她面前,一副“不吃完不準走”的架勢。
沈兮夢無奈,隻得小口小口地喝湯。
洛九曦見她吃得慢,幹脆坐到她身邊,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湯,吹了吹,遞到她唇邊,放柔了聲音哄道:“乖,張嘴。就喝這一碗。喝完了,晚上讓碧玉給你做你最喜歡的桂花糖蒸栗粉糕。”
沈兮夢被他這哄小孩般的舉動弄得哭笑不得,又被他口中甜點的誘惑勾得心動,隻得就着他的手,将那碗湯慢慢喝完了。
看着她喝完,洛九曦才滿意地笑了,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又過了幾日,一個甯靜的午後。沈兮夢正靠在臨窗的軟榻上假寐,陽光暖暖地灑在身上。
忽然,她感覺小腹深處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奇異的動靜——像是一條小魚在平靜的湖面下,輕輕地擺了一下尾巴,又像是一顆小小的泡泡,在溫暖的泉水中悄然破裂。
她猛地睜大眼睛,屏住呼吸,難以置信地用手輕輕覆上隆起的腹部。
那感覺……又來了!這一次更清晰了些!一下,又一下,帶着生命的活力,隔着肚皮,輕輕地觸碰着她的掌心。
是胎動!
她的孩子……在動!
巨大的驚喜如同煙花般在沈兮夢心中炸開!她激動得幾乎要落下淚來,連忙揚聲呼喚:“九舅舅!九舅舅!”
洛九曦正在外間看書,聞聲立刻快步進來,神色緊張:“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沈兮夢抓住他的手,急切地按在自己肚子上,眼中閃爍着興奮的光芒,聲音帶着哭腔和笑意:“你……你摸摸!孩子……孩子在動!他在跟我打招呼呢!”
洛九曦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喜悅湧上心頭!
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寬厚溫暖的大掌覆蓋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屏息凝神,感受着掌心下那微弱卻無比清晰的、代表着新生命的律動。
一下……又一下……
像初生的蝶翼輕顫,像最溫柔的心跳共鳴。
洛九曦素來沉穩冷峻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傻氣的、純粹而巨大的笑容。他擡起頭,看着沈兮夢同樣洋溢着幸福的小臉,兩人相視而笑,一種血脈相連的奇妙感覺在空氣中靜靜流淌。
這一刻,所有的擔憂、算計、前塵往事,都被這新生命的悸動溫柔地撫平了。
然而,這份巨大的喜悅并未持續太久,便被緊随而來的陰霾徹底粉碎。
薛大夫例行診脈的日子到了。
這一次,他把脈的時間格外漫長,眉頭也越皺越緊,臉上的神色從凝重漸漸轉爲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和……不忍。
沈兮夢和洛九曦的心,随着他表情的變化,一點點沉了下去。
喜悅的氣氛蕩然無存,房間裏安靜得可怕,隻剩下窗外隐約的蟬鳴。
良久,薛大夫才緩緩收回手,長長地、沉重地歎了一口氣。他擡起頭,目光掃過沈兮夢緊張的臉,最後落在同樣屏息凝神、眼神銳利的洛九曦身上,聲音艱澀地開口:“九爺,沈姑娘……老夫……有負所托。”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最不殘忍的措辭,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最直接的醫者之言:
“胎兒發育情況不甚理想。脈象顯示,胎息雖在,但先天禀賦……極其不足。這……這很可能與姑娘孕初期遭遇中毒、情緒劇烈波動、身體極度虛弱,以及長期不當束縛壓迫等因素有關。”
薛大夫每說一句,沈兮夢的臉色就白上一分,洛九曦的手也攥緊一分。
“根據脈象推斷,”薛大夫的聲音低沉而帶着不忍,“孩子……恐有先天不足之症。輕則……心智發育遲緩,難以如常人般聰慧;重則……恐傷及肢體五官,有……殘缺之虞。”
轟——!!!
如同九天驚雷在頭頂炸響!
沈兮夢隻覺得眼前一黑,耳朵裏嗡嗡作響,薛大夫後面的話仿佛隔着一層水霧,再也聽不清了。
她呆呆地坐在那裏,仿佛靈魂都被抽離了身體,隻剩下無盡的冰冷和黑暗席卷而來。
她的孩子……她和洛九曦滿懷期待的孩子……竟然……可能是個殘缺的傻子?或者……四肢五官不全?
巨大的恐懼和滅頂的絕望瞬間攫住了她!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滾燙的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出。
洛九曦也同樣是如遭雷擊!
他挺拔的身軀猛地晃了一下,臉色瞬間煞白如紙,那雙總是深邃銳利的眼眸,此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不可能……”他下意識地低吼出聲,聲音嘶啞破碎,“薛大夫!你再好好看看!是不是診錯了?!前幾日他還好好的!他還在動!”
他猛地指向沈兮夢的肚子,指尖都在顫抖。
薛大夫沉重地搖頭,眼中滿是痛惜:“九爺,老夫也希望是診錯了。但脈象如此……胎息雖存,根基已損。先天不足,非藥石可逆。老夫……也無能爲力……”
“無能爲力”四個字,如同最後的判決,徹底擊垮了沈兮夢。
她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直直地向後倒去。
“夢兒!”洛九曦肝膽俱裂,一個箭步沖上前,将她失去意識的身體緊緊抱在懷裏,嘶聲呼喚着她的名字。
溫泉山莊内,方才還彌漫着胎動喜悅的暖意,此刻已徹底被一片冰冷的絕望和死寂所籠罩。
窗外明媚的陽光,也變得無比刺眼和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