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家老宅高大的朱門外,洛老太太拄着沉香木拐杖,由馮氏攙扶着,目送着那輛由二十名精銳護衛嚴密拱衛的青帷馬車緩緩駛離。
車輪碾過青石闆路,發出沉悶的聲響,漸漸消失在安陽城清晨的薄霧裏。
老太太的眉頭微微蹙起,眼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
洛明軒來得突然,走得也急,帶來的消息更是關乎洛蘅的“病重”。
這病……真就那麽巧?
偏偏在沈兮夢被接連“議親”、處境微妙的時候發作?
而且,沈兮夢帶走的護衛,一看就是九曦那孩子身邊最得力的人手,特别是那洛七和洛三,那都是九曦的親随,輕易不離左右……
老太太渾濁卻銳利的目光掃過旁邊一臉憂心的馮氏,心中的疑雲更重了。
她總覺得,這背後似乎有什麽她尚未看清的聯系。
馬車駛離洛家視線範圍,确認安全後,洛明軒才示意車夫放緩速度,自己利落地翻身下馬,鑽進了寬敞的車廂内。
車廂裏,沈兮夢正抱着一個軟枕,心神不甯地望着窗外飛逝的景色。
看到兄長進來,她眼中立刻流露出詢問。
“表妹,”洛明軒在她對面坐下,壓低了聲音,開門見山,“姑母身體康健,并無大礙。是父親通過商号秘密傳信給我,讓我務必盡快将你接出洛家老宅,護送去藥王谷。”
沈兮夢猛地一怔,杏眸圓睜:“大舅舅?他怎麽會……”
她心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難道大舅舅未蔔先知,算準了她在洛家會遇到窘境?
洛明軒看出她的疑惑,解釋道:“父親信中并未詳述具體緣由,隻說洛家老太太……性子過于強勢,掌控欲極強,阖府上下在她面前無不屏息凝神,小心翼翼。父親是擔心你在她老人家跟前拘束太過,日子難熬。”
沈兮夢聞言,心頭一松的同時又湧起對大舅舅周全考慮的感激。
她确實在老太太面前如履薄冰,連多看明遠一眼都要極力克制。
車廂内安靜下來,隻剩下車輪辘辘的聲音。
沈兮夢望着窗外連綿的秋色,一個盤旋心頭多日的疑問再次浮現。
她輕聲問道:“表哥,洛老太太……今年高壽幾何?我瞧着精神矍铄,仿佛才六十多歲,可大舅父卻已年過五旬……”
這年齡差,對于祖孫二人來說,實在有些不合常理。
洛明軒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絲了然的笑意,他壓低聲音,如同分享一個家族秘辛:“這其中的緣故,說來話長。如今的洛老太太,并非大伯父的親祖母。”
沈兮夢驚訝地捂住了嘴。
洛明軒繼續道:“她是洛老太爺的續弦夫人,與老太爺相差二十來歲,而且……是洛老太爺原配夫人的娘家表妹。她嫁入洛家時,大伯父的父母都常年在外,是洛老太太幫着照顧才幾歲的大伯父,所以大伯父對她一直很孝順。至于九叔,他母親生他時難産而亡,他更是老太太一手帶大的,祖孫感情極其深厚。”
他眼中流露出感慨:“當年大伯父在京爲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年幼的九叔。每年都會派人回安陽,接九叔進京小住,一來是解思念之苦,二來也是怕老太太照顧不周。可九叔自小就格外依戀老太太,漸漸長大後,反而不願離她太遠,更願意留在老宅陪伴左右。大伯父見老太太将九叔教養得極好,祖孫情深,這才徹底放了心。”
沈兮夢聽得心潮起伏,不禁感歎:“原來如此……洛家的關系,真是……”
她一時找不到合适的詞來形容這份複雜又深厚的情感羁絆。
洛明軒點頭:“是啊,盤根錯節,卻也情意深重。其實,老太太與咱們祖母私交甚笃,情同姐妹。按理說,有這層關系在,你在她那裏,她應當不會薄待于你。隻是不知爲何,父親這次如此急切地讓我将你接走……”
他眼中也閃過一絲困惑。
沈兮夢心中卻是雪亮。
大舅舅的顧慮,正是她最深的秘密。
她看着表哥坦誠關切的目光,想到此行藥王谷的目的,再想到表哥是至親之人,遲早會知曉一切。
她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氣,終于下定了決心。
“表哥,”她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有件事……我一直瞞着你。”
洛明軒敏銳地察覺到了她情緒的波動,收斂了笑容,專注地看着她:“什麽事?但說無妨。”
沈兮夢鼓起勇氣,将自己與洛九曦之間巧遇,還有後來的意外、懷孕、早産、明遠的出生,以及洛九曦的承諾和即将面臨的婚約,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她聲音不高,卻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
洛明軒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專注,漸漸轉爲驚愕,再到難以置信的震驚!
當聽到“孩子”和“洛九曦”的名字連在一起時,他猛地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下巴幾乎要掉下來!
“你……你和九叔?!還有了孩子?!”他失聲驚呼,聲音都變了調,仿佛聽到了天方夜譚。
然而,出乎沈兮夢意料的是,洛明軒在最初的極度震驚之後,臉上非但沒有出現預想中的憤怒或鄙夷,反而……慢慢浮現出一種極其古怪又帶着點興奮的神情。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得驚人:“我的天!那……那以後九叔豈不是要喊我爲‘表哥’了?!”
他仿佛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樂子,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咧開。
“表哥!”沈兮夢被他這反應弄得哭笑不得,羞惱地嗔怪道。
洛明軒努力收斂了一下過于外露的興奮,但眼底的笑意怎麽也藏不住,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咳!妹妹,别急,聽我說!這……這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他分析道,“首先,你與九叔,毫無血緣關系!咱們洛家隻是依附洛氏生存的旁支小族,與洛家嫡支隔了不知多少層,八竿子才勉強打得着!這輩分……認真論起來本就模糊得很!”
他越說越覺得有道理:“再者,九叔待你如何,我雖未親見,但聽你所述,他肯爲你擔下所有,甚至不惜與家族長輩對抗,這份擔當,便足以證明他是真心待你!至于旁人怎麽看……管他呢!日子是你們自己過的!”
他一副豁達開明的樣子。
但随即,他像是想起什麽,眉頭又皺了起來,帶着點糾結:“等等……你剛才說孩子叫什麽?明遠?洛明遠?”他掰着手指頭算輩分,“‘明’字輩……那豈不是跟我一輩?我可是他舅舅……這……這輩分亂的……”
他撓了撓頭,感覺有點暈。
沈兮夢看着表哥這糾結又努力接受的模樣,連日來的壓抑和緊張消散了不少,忍不住抿嘴輕笑:“咱們各論各的呗。”
話雖如此,沈兮夢的心情還是不可避免地被對明遠的思念所籠罩,漸漸低落下去。
洛明軒見狀,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溫聲安慰道:“九叔是個有法子的,洛家老太太那邊你完全不用擔心,至于姑母這邊,姑母隻有你一個女兒,雖然她可能初時會不快,但隻要知道你是願意的,姑母也不會橫加阻攔。”
“希望如此吧。”沈兮夢心裏還是惴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