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外間的馮氏聽到裏面的驚呼和洛九曦凄厲的喊聲，心頭猛地一沉，不顧一切地沖了進來。
當看到洛老太太嘴角挂着血迹、臉色灰敗地倒在洛九曦懷裏，而地上那一小灘刺目的鮮紅時，馮氏隻覺得眼前一黑，差點暈厥過去！
“祖母！”馮氏撲到老太太身邊，聲音帶着哭腔，手忙腳亂地掏出帕子去擦老太太嘴角的血迹，驚恐地看向臉色慘白、六神無主的洛九曦，“這如何是好？”
洛九曦抿着唇角沒有說話。
洛老太太在洛九曦懷裏艱難地喘着氣，眼神渙散而冰冷，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死死抓住馮氏的手腕，目光卻穿透馮氏，死死釘在洛九曦驚恐的臉上，那眼神充滿了失望、痛心和一種被徹底傷透的冰冷，她斷斷續續，聲音微弱卻字字如刀：“好……好……你們兄弟情深……好得很……我這個老婆子……礙着你們的眼了……”
話音未落，她頭一歪，徹底昏厥過去。
“祖母——！”
馮氏和洛九曦的悲呼聲撕心裂肺，瞬間響徹了整個院落。
原本甯靜的夜晚，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打破。
洛元春得了消息，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外面沖回府邸，連頭頂的官帽掉了都顧不上撿。
他沖進洛老太太的卧房，看到洛九曦、馮氏圍在床邊，面色慘白，眼神驚恐。
床上，老太太雙目緊閉，臉色灰敗，唇邊還殘留着未擦淨的血迹，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洛元春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萬萬沒想到，老太太的反應竟會如此劇烈！
他快步上前，顫抖着手探了探母親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的氣息，才稍稍松了口氣，但心依舊懸在嗓子眼。
“大哥……”洛九曦的聲音沙啞破碎，充滿了悔恨和無助。
“怎麽會這樣？！”洛元春壓低聲音，帶着壓抑的怒火和恐懼質問弟弟。
洛九曦痛苦地閉了閉眼，啞聲道：“我……我坦白了，我想娶夢兒……”
洛元春眼前一黑，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弟弟一眼，但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
他看着洛老太太毫無生氣的樣子，果斷道：“不行！普通大夫恐怕不行！我這就進宮去請王院判！”
王院判是太醫院院判，醫術最爲精湛。
“等等！”洛九曦猛地想起一人，“大哥，請祁大夫！夢兒的外祖母帶了祁大夫一起來京！”他立刻對守在門口的洛九吼道：“快去三老爺府上！請祁大夫！快！”
洛九領命，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洛元春、洛九曦、馮氏三人圍在床邊，看着昏迷不醒的老太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空氣中彌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恐懼。
終于，祁大夫在洛九的引領下匆匆趕到。
他二話不說，立刻上前爲洛老太太診脈，又翻開她的眼皮查看瞳孔。
片刻後，他神色凝重地取出随身攜帶的針囊。
“氣急攻心，痰瘀互結，阻塞心竅。”祁大夫拿出幾根細長的銀針精準地刺入老太太頭頸和胸前的幾處大穴，動作沉穩而充滿韻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屋内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緊緊盯着祁大夫的手和老太太的臉。
終于，在祁大夫撚動最後一根銀針時，洛老太太喉嚨裏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眼皮劇烈地顫動了幾下，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祖母！”
“老太太！”
幾人同時驚喜地呼喚出聲，懸着的心終于落下一半。
然而，洛老太太的目光卻空洞而冰冷。
她緩緩掃過床前三人充滿關切和喜悅的臉，眼神裏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看陌生人。
随即，她閉上了眼睛，将頭扭向床内側，用沉默築起了一道冰冷的牆。
“祖母，您醒了就好！您吓死孫兒了！”洛元春連忙湊近，聲音帶着劫後餘生的哽咽，“小九他知道錯了！他是不敢跟您說，怕您生氣！而且這事兒，是他混賬，是他辜負了沈家姑娘在先，是他有錯！您要打要罵，孫兒絕不攔着！”
馮氏也忙附和道：“是啊，祖母！小九他年輕不懂事，一時糊塗！您别跟他一般見識，氣壞了身子不值當啊！”
洛九曦更是“噗通”一聲再次跪倒在床前，額頭抵着冰冷的地磚，聲音嘶啞而懇切：“祖母！是孫兒錯了！孫兒大錯特錯！請祖母重重責罰！但孫兒對夢兒的心是真的！求祖母……成全！”
他再次懇求，姿态卑微到了塵埃裏。
洛老太太依舊閉着眼，紋絲不動，仿佛沒有聽見。
洛元春看着老太太這副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模樣，心如刀絞。
他咬了咬牙，思忖片刻，猛地一撩袍襟，挨着洛九曦也重重地跪了下去！“祖母！孫兒也有錯！是孫兒這個兄長沒有教導好幼弟，讓他在京城做出這等有辱門風之事！孫兒……孫兒也給您請罪了！”
他這一跪，分量極重。
他在朝廷，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馮氏見狀，沒有絲毫猶豫，也跟着跪在了洛元春身邊，垂首不語。
夫妻二人，連同洛九曦，三人齊齊跪倒在洛老太太床前。
洛老太太的眼角幾不可察地輕輕跳動了一下。
她依舊沒有睜眼，但緊抿的嘴唇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過了許久，久到洛元春膝蓋都有些麻木了，洛老太太才緩緩地、帶着一種深深的疲憊和心灰意冷，再次睜開了眼睛。
她慢慢地撐着身子坐起來，動作遲緩卻帶着一股倔強。
她看着跪在床前的三人，眼神複雜難辨，有失望，有痛心，更有一種被至親聯手背叛後的冰冷疏離。
她開口，聲音沙啞而虛弱，卻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石子砸在三人心裏：“我雖不是你們的親祖母，但也跟你們在一個屋檐下生活了幾十年……看着元春長大，娶妻，看着九曦從襁褓嬰兒長成頂天立地的男兒……我自問，對你們兄弟，對洛家這一枝，我傾盡了所有心血，從未有過半點私心。”
她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随即被更深的冷意覆蓋，“可到頭來……你們兄弟情深，妯娌和睦，卻獨獨把我這個老婆子……當成了外人！合起夥來欺瞞我，哄騙我！好，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