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氏是何等伶俐之人,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
她笑着上前,動作卻不容拒絕地從沈兮夢懷裏接過襁褓,轉手就塞進了旁邊洛九曦的懷裏,然後親熱地挽起沈兮夢的胳膊,半拉半扶地帶着她往外走,口中打趣道:“快别磨蹭了,醜媳婦總得見公婆,何況咱們兮夢這般标緻的人物兒?老太太又不是老虎,還能吃了你不成?方才屋裏說話聲大了些,那是老姊妹倆許久不見,叙舊情呢,如今已是雨過天晴,沒事了!大大方方的,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她的話語像春風,巧妙地化解着沈兮夢的緊張。
沈兮夢被馮氏拉着,身不由己地往外走。
她下意識地擡手扶了扶發髻上那支洛九曦送的金海棠珠花步搖,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定了定神。
是啊,總要面對的。
她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跟着馮氏走進了氣氛已然截然不同的花廳。
花廳内,之前的劍拔弩張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營造出的融洽氛圍。
才老太太一見到她們進來,尤其是看到後面洛九曦懷裏那個襁褓,竟激動得忘了禮數,還沒等沈兮夢上前給洛老太太行禮,她就搶先一步站了起來,朝着洛九曦伸出手,聲音都帶着微微的顫抖:“這……這就是我的明遠吧?快,快給我抱抱!”
洛九曦忙上前兩步,小心翼翼地将懷中那團柔軟的襁褓,遞到了才老太太急切伸出的雙臂裏,溫聲道:“外祖母,這就是明遠。”
才老太太接過孩子,仿佛接住了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
她低下頭,仔細端詳着襁褓裏那張白白胖胖、如同粉雕玉琢般的小臉,小家夥睜着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這個陌生的老人,也不怕生。
才老太太看着看着,眼圈瞬間就紅了,激動喜悅的淚水在眼眶裏直打轉,聲音哽咽着:“哎喲,我的大重孫子喲……我的心肝寶貝明遠喲……這模樣,真是俊得喲……瞧瞧這小鼻子小嘴,跟夢兒小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她激動得語無倫次,差點老淚縱橫。
洛老太太在一旁看着,心裏雖對才老太太這“搶孩子”般的急切略有微詞,但面上卻笑得愈發慈祥,開口勸道:“快收收,快收收!知道你高興,可别真掉金豆子,再吓着孩子。”
馮氏和洛九曦也在一旁笑着附和勸慰。
才老太太這才回過神來,忙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按了按眼角,破涕爲笑,連聲道:“是是是,不能吓着我的大寶貝。我這是高興的,實在是高興的!看着孩子養得這麽好,這麽壯實,我心裏這高興勁兒,真是沒法說!”
她抱着孩子,輕輕搖晃着,愛不釋手,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盛開的菊花。
趁着這個空檔,沈兮夢這才穩了穩心神,上前幾步,走到廳中,對着主位上的洛老太太規規矩矩、一絲不苟地行了個大禮,聲音輕柔卻清晰:“兮夢給祖母請安。”
洛老太太目光落在她身上,帶着一種審視,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和。
她笑着虛擡了擡手,語氣還算溫和:“起來吧。自家人,不必如此多禮。”
她沒有多說别的,之前的所有不愉快、争執、算計,在這一刻仿佛都被心照不宣地掀了過去,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沈兮夢和才老太太這一待,就待到了午飯後。
期間,才老太太的眼睛幾乎沒離開過明遠,怎麽看都看不夠。
眼看時辰不早,終須一别,才老太太抱着明遠,臉上滿是舍不得。她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湊近洛老太太,低聲商量道:“老姐姐,你看……能不能讓我把明遠抱回去一趟?就一晚上,讓阿蘅也看看,她是孩子的親外祖母,還沒見過呢,想了不是一天兩天了……”
洛老太太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但語氣依舊溫和卻不容置疑:“你的心情我理解。隻是這萬萬使不得。孩子還太小,筋骨都沒長硬實,這來回折騰,最容易着了風寒,可不是鬧着玩的。再者說,這京城人多眼雜,不知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看着,這抱出抱進的,若是被人瞧見議論起來,對孩子、對兩家的名聲都不好。”
她頓了頓,給出一個折中的方案,顯得既體貼又堅持原則:“咱們現在都住在京城,離得也不算遠。你們若是想孩子了,随時都可以過來看。或者等天氣暖和了,我讓奶娘抱着他去給你們請安,你看這樣可好?”
才老太太也知道這要求有些強人所難,見洛老太太态度堅決,理由又充分,隻得悻悻作罷,但抱着明遠又是好一陣親昵,才萬分不舍地交給了旁邊的奶娘。
回去的馬車上,才老太太還沉浸在見到重外孫的喜悅裏,拉着沈兮夢的手,不住口地誇贊:“明遠那孩子可真是太好了!不光模樣随了你,生得俊俏,那小胳膊小腿也結實有力,一點都不像不足月的孩子,一看就是個有福氣的!你母親要是親眼見着了,還不知道得稀罕成什麽樣呢!唉,就是沒抱回去讓她看看……”
沈兮夢安靜地聽着,外祖母的喜悅感染了她,一直緊繃的心弦終于徹底放松下來。
想到兒子那可愛的模樣,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溫柔又帶着些羞赧的笑容,輕輕“嗯”了一聲,眼底滿是初爲人母的柔軟光輝。
風波暫歇,前路似乎透出了一絲光亮。
沈府門口,洛氏和大舅舅洛奕陽早已等候多時,兩人面上雖竭力保持着鎮定,但緊蹙的眉頭和不時向外張望的眼神,洩露了内心的焦灼。
直到看見才老太太的馬車穩穩停下,又見她被丫鬟攙扶着下車時,臉上非但沒有怒容,反而帶着掩不住的喜色,兄妹二人懸着的心才總算落回了實處,連忙迎了上去。
“母親,您可算回來了。”洛氏上前扶住才老太太的另一隻胳膊,急切地低聲問道:“情況如何?洛家老太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