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堡方向的天空,隐約映出詭異的紅光。
一名斥候滿身血污,連滾帶爬地沖入營帳,聲音嘶啞:“将軍!馬副将急報,他在離營十裏的地方與鞑子正面碰上,鞑子人數衆多,至少五千精銳!其中還有攻城器械!馬副将率領的三百弟兄陷入重圍,傷亡慘重!請求将軍速發援兵!再晚……再晚馬家堡就守不住了!堡内還有上千百姓啊!”
“什麽?!”洛勁陽身軀一震,臉色變得無比難看。
五千精銳!
這分明是鞑子主力對紫荊關防線的薄弱環節馬家堡的一次突擊!
若馬家堡失守,鞑子便可長驅直入,威脅紫荊關側翼,甚至截斷糧道!
他猛的看向沈兮夢,眼中充滿了決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夢兒,舅舅必須親自帶兵去救!我現在就派一支小隊跟洛三他們一起護送你回京……”
沈兮夢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前世的舅舅是不是就因爲這次出征才戰死?
這太危險了!但她看着二舅舅那雙燃燒着戰意和責任感的眼睛,知道這是守将的職責,無人可代。
“舅舅,我要留在這裏幫你退敵!”
洛勁陽心裏也并不放心她此時離開,又想到洛元春和洛九曦能讓她一個人從京城跑來給自己送信,便定是她有過人之處,而且洛元春和九曦很有可能也告訴她到了這裏應該如何行事。
他隻略沉吟了片刻,便從腰間摸出令牌塞在沈兮夢手裏,道:“好,關城……舅舅交給你和陳威暫守!”
沈兮夢将所有勸阻的話咽了回去,重重點頭,聲音斬釘截鐵:“舅舅放心!關城在,我在!”
沒有多餘的話語,此刻唯有信任。
洛勁陽深深看了外甥女一眼,猛地抓起自己的長槍,對着帳外怒吼:“親兵營!騎步兵集合!随我出城迎敵!”
沉重的關門再次開啓,洛勁陽一馬當先,率領着關内最後能機動的近千精銳,如同決堤的洪流,沖向火光沖天的馬家堡方向。
鐵蹄踏碎夜色,帶着一去不返的悲壯。
沈兮夢站在城頭,寒風吹動她的衣袂,獵獵作響。
她望着舅舅遠去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強迫自己轉過身,面對此刻顯得異常空曠和危險的關城。
陳威尚未歸來,援軍情況未明。
關内守軍經此分兵,已極度空虛,空氣中彌漫着恐慌和不安。
“紫玉,紫岩!”沈兮夢的聲音在夜風中清晰冷靜,“立刻帶人,協助城内留守校尉,安撫軍心,清點庫府箭矢滾木,加強各處巡邏!凡有散布謠言、擾亂軍心者,立斬不赦!”
“洛三!”她看向如同影子般守在她身後的洛三,眼中閃過一抹厲色,“你安排人立刻去地牢,将沈長卿嚴密看管,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尤其是錢将軍的人!必要時……可先斬後奏!”
“是!”洛三忙安排人去地牢。
沈兮夢則讓士兵帶着她快步走向城樓指揮所。
那裏,幾名留守的低級軍官正惶惶不安,見到她進來,皆是一愣。
“諸位,”沈兮夢目光掃過衆人,雖是一眼便能瞧出她的女兒身,但那沉穩的氣度和方才在主帥營房中指揮若定的表現,已讓人不敢小觑,“洛将軍臨行前,命我暫代指揮,協防關城。現在,向我彙報各處隘口、箭樓、糧倉、軍械庫情況,不得有任何遺漏!”
她的冷靜和條理仿佛有穩定人心的力量,軍官們稍定心神,開始逐一彙報。
然而,壞消息還是一個接一個傳來。
“報——!西側箭樓發現小股鞑子探馬靠近!”
“報——!城内發現有細作試圖煽動降卒作亂,已被鎮壓!”
“報——!陳将軍派人回報,援軍中有兩部躁動,已被控制,但需時間整肅!”
沈兮夢站在城防圖前,眉頭緊鎖,指尖重重地點在馬家堡的位置。
五千敵軍……舅舅隻帶了不到一千人去……她能做什麽?
就在這時,她目光猛地落在圖上一處不起眼的标注——鷹嘴澗。
那是通往馬家堡必經之路上的一處險要峽谷!
她腦子裏忽然一動,想到了她在洛九曦那曾看到過的一本兵書。
她看向帳中一名負責軍械的校尉:“庫中還有多少火油?多少火藥?”
校尉一愣,忙答道:“回姑娘,火油尚有五十餘桶,火藥因潮濕,能用的約莫十幾桶。”
沈兮夢眼中閃過決絕的光芒,“立刻将火油一分爲二,一半搬上城牆,一半連同火藥,還有廢棄的車輛、幹草,全部運往鷹嘴澗隘口!要快!”
“姑娘,您這是要……”校尉目瞪口呆。
“鞑子主力圍攻馬家堡,其後路必然經過鷹嘴澗!我要斷他們的歸路,更要給他們送一份‘大禮’!”沈兮夢語速極快,“立刻去辦!抽調所有能調動的人手!這是軍令!”
盡管滿心疑惑和震驚,但軍令如山,校尉還是咬牙領命而去。
沈兮夢又看向洛三留下的一名護衛:“你立刻騎最快的馬,抄小路趕往馬家堡方向,盡可能找到洛将軍,告訴他……”她深吸一口氣,“告訴他,兮夢在鷹嘴澗設伏,請他務必在卯時初,将鞑子主力逼向鷹嘴澗方向!”
護衛重重點頭,轉身如離弦之箭般沖入夜色。
沈兮夢走到城樓邊,望向鷹嘴澗的方向,雙手緊緊握住了冰冷的城牆垛口。
她在進行一場豪賭,賭舅舅能撐到那個時候,賭鞑子會從那裏撤退,賭她這把火能燒掉敵人的生路!
夜更深了,寒風刺骨。
紫荊關内,人心惶惶;關外,殺聲震天。
而遠方的鷹嘴澗,正悄然布置着一場可能決定所有人命運的火焰陷阱。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紫荊關城頭,沈兮夢如同一尊石雕,一動不動地凝望着馬家堡方向那片被火光染紅的夜空。
每一次風聲鶴唳,都讓她心髒驟縮;每一次遠處傳來的隐約厮殺聲,都讓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派往鷹嘴澗布置的士兵尚未回報,前往給洛勁陽送信的護衛也杳無音信。
關城内,兵力空虛帶來的恐懼如同瘟疫般蔓延,盡管有紫玉、紫岩帶着人強力彈壓,騷動和低語仍像暗流般湧動。
“姑娘!”一名派去監視援軍大營的護衛疾奔上城樓,氣喘籲籲,“陳将軍那邊……穩住了大部分人馬,但錢将軍的兩個心腹參将煽動了一部人馬,約五百人,正朝着關城而來,叫嚣着要……要清君側,救出錢将軍!”
内憂未平,外患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