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元春的話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暫時壓下了三公主即刻拜見老太太的提議。
場面一時陷入了某種尴尬而緊繃的寂靜。
沈兮夢深吸一口氣,将那幾乎要沖破胸膛的劇痛和酸楚強行咽下。
她不能倒下去,至少不能在眼前這個自稱是九曦“妻子”的女人面前倒下去。
她是洛府的主母,是淳安郡主,更是洛九曦明媒正娶、拜過天地祖宗的夫人!
她挺直了原本有些搖搖欲墜的脊背,目光不再看那刺眼的二人,轉而望向洛元春,聲音盡量維持着平穩,卻依舊帶着一絲難以完全掩飾的顫抖:“大哥一路辛苦,院子已經收拾妥當,熱水膳食也備好了,您先回去歇息吧。”
她又看向翡翠,吩咐道:“帶三公主去流芳院,一應所需,按最高規格置辦,不可怠慢。”
最後,她的目光才重新落回洛九曦身上,那目光裏包含了太多複雜難言的情緒——愛戀、痛楚、委屈、以及一絲不肯放棄的執拗。
她看着他陌生的眼神,心口又是一陣窒息般的悶痛,卻依舊努力維持着主母的體面,輕聲道:“九……夫君,你的聽風苑,我一直留着,日日都有人打掃。你也先回去……梳洗休息吧。”
她刻意強調了“聽風苑”和“夫君”,這是在無聲地宣告她的身份和地位。
三公主阿史那雲将這一切看在眼裏,面紗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冷笑。
她并未再堅持,隻是柔柔地看向洛九曦,語氣親昵:“九曦,那我們就先聽沈妹妹的安排,去休息吧。明天還有好多事呢。”
她說着,又想伸手去拉洛九曦。
但這次,洛九曦卻微微側身,避開了她的手。
他眉頭蹙得更緊,目光在沈兮夢那強忍淚光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又看看身旁笑語嫣然卻讓他心底隐隐排斥的三公主,一種莫名的煩躁和混亂充斥着他的腦海。
他什麽也不記得,隻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讓他無所适從。
“嗯。” 他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帶着曆經磨難後的疲憊。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徑直朝着府内走去,方向正是沈兮夢剛才所說的“聽風苑”。
那是他潛意識裏唯一感到一絲熟悉和牽引的地方。
三公主看着他獨自離去的背影,眼底的寒意更盛,但面上依舊帶着得體的微笑,對翡翠道:“有勞姑娘帶路了。”
一場風波暫歇,幾人各自散去。
洛元春看着沈兮夢瞬間垮下去、幾乎支撐不住的身影,心中歎息,上前低聲道:“夢兒,此事蹊跷甚多,九曦他……狀态不對,你……暫且忍耐,我們從長計議。”
沈兮夢慘然一笑,淚水終于無聲滑落:“大哥,我等他盼他,熬過了多少日夜……如今他回來了,卻帶着一個‘妻子’,将我忘得一幹二淨……你讓我如何忍耐?”
她擡手用力抹去眼淚,眼神漸漸變得堅定甚至帶着一絲狠絕,“但大哥放心,我知道該怎麽做。隻要他活着回來,隻要他還在洛府,我就絕不會放手!屬于我的,誰也别想搶走!”
她轉身,步伐有些虛浮卻異常決絕地朝着聽風苑走去。
那裏,有她失而複得卻又得而複失的夫君,有她數月來的期盼與等待,如今,也成了她的戰場。
回到聽風苑,院中一切如舊,溫暖如春,被褥散發着陽光曬過的味道,他慣用的物品都擺在熟悉的位置。
然而,走進内室,沈兮夢看到的卻是洛九曦站在房間中央,帶着一種全然陌生的審視目光打量着四周,那眼神裏沒有半分歸家的喜悅和熟悉,隻有疏離和困惑。
看到沈兮夢進來,他眼神動了動,嘴唇嚅嗫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隻化爲一句:“這裏……我以前住這裏?”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沈兮夢強撐的堅強。
她再也忍不住,靠在門框上,失聲痛哭起來,所有的委屈、恐懼、思念和此刻錐心刺骨的痛,都随着淚水洶湧而出。
洛九曦看着她哭得如此傷心,那心口莫名的抽痛感再次襲來,比之前更清晰。
他下意識地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安慰她,卻不知該說什麽,該做什麽,手僵在半空,最終隻能無力地垂下。
這一夜,聽風苑内,紅燭高燃,卻照不亮兩顆隔閡重重的心。
一個在無聲的痛哭中期盼着記憶的回歸,一個在茫然的困惑中承受着莫名的煎熬。
而流芳院内,北狄三公主阿史那雲卸下面紗,露出一張明豔張揚、帶着異域風情的臉龐。
她看着鏡中的自己,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
“沈兮夢……呵,不過是個活在過去的可憐蟲。” 她低聲自語,“洛九曦,你終究會是我的。這洛府,乃至這中原的富貴……我阿史那雲,要定了!”
遙遠的北方,穆南蕭隐在黑暗中,聽着手下彙報洛九曦已攜北狄公主歸府的消息,發出了低沉而愉悅的笑聲。
“好戲,終于要開場了。沈兮夢,這份‘大禮’,你可還喜歡?”
夜色深沉,洛府的平靜之下,早已暗潮洶湧,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之中。
翌日清晨,洛元春、洛九曦以及北狄三公主阿史那雲一同入宮面聖。
金銮殿上,氣氛莊嚴肅穆。皇帝端坐于龍椅之上,目光先是落在洛九曦身上,帶着幾分審視與關切。
“洛愛卿,聽聞你此次遭逢大難,身受重傷,甚至……損及記憶,朕心甚憂。如今能平安歸來,實乃我南月之幸,也是你洛家之福。” 皇帝的聲音沉穩,帶着帝王的威儀。
洛九曦雖然記憶全失,但基本的禮儀和應對尚存,他依着洛元春事先的提點,躬身行禮,聲音平靜無波:“謝陛下關懷,臣已無大礙。”
語氣中的疏離與陌生,讓熟悉他的皇帝眼底閃過一絲疑慮。
皇帝的視線随即轉向他身旁那位身着北狄服飾、面蒙輕紗的女子,語氣平和卻帶着無形的壓力:“這位便是北狄的三公主殿下?不知公主此次随洛卿前來我南月,所爲何事?”
阿史那雲上前一步,姿态優雅地行了一個北狄禮節,聲音清脆,帶着異域風情,卻不失從容:“尊敬的南月皇帝陛下,我此次前來,是代表我皇兄,北狄大可汗,向貴國表達和平的誠意。”
說着,她從袖中取出一卷用北狄文字和南月文字共同書寫的羊皮卷,由内侍接過,恭敬地呈到禦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