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元春已經根據沈兮夢提供的方向,去查阿史那雲的人與幾位皇子身邊人接觸的情況。
洛元春雖因對方行事謹慎未能拿到鐵證,但那蛛絲馬迹串聯起的指向,已讓他心頭寒徹。
他連夜揮毫,将北狄公主借和親之名,行擾亂朝綱之實的猜測,連同洛九曦身中蠱毒之事,以最隐晦卻最清晰的筆觸,寫入密信。
這封信,通過唯有他與皇帝知曉的絕密渠道,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悄然送入了宮禁深處,直抵禦前。
然而,風暴來得比預想中更快,更猛!
密信送出的次日午後,書房外傳來一陣急促到近乎慌亂的腳步聲,伴随着親衛低聲的呵斥與阻攔。
洛元春眉頭緊鎖,正欲發作,書房門被“砰”地一聲撞開!
一道風塵仆仆、渾身帶着血腥與寒氣的身影踉跄撲入,正是他派往北狄調查公主底細的暗衛首領,洛八!
“大爺!”洛八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與青石闆撞擊出沉悶的響聲。
他聲音嘶啞幹裂,如同被砂石磨過,帶着無盡的悲憤與急迫,“北狄……北狄大軍異動!”
洛元春心頭猛地一沉,霍然起身:“說清楚!”
洛八猛地擡起頭,眼中布滿了日夜兼程熬出的血絲,字字泣血:“他們根本不是真心和談!就在三公主入京後不久,北狄各部便開始秘密向邊境集結,僞裝成遊牧部落遷移,實則至少已有數萬精銳,借着今冬風雪掩護,潛行至我黑水河對岸百裏之内!北狄王庭對外仍宣稱等待和談結果,但依末将判斷,他們是在拖延時間,等待開春冰消雪融,便要……便要大舉南下!所謂的和談,所謂的公主下嫁,全是麻痹我們的幌子!”
這個消息,如同九天驚雷,帶着血與火的灼熱,在洛元春頭頂轟然炸響!
他猛地站起身,撐在書案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咯咯作響。
所有的疑點在這一刻,被這條軍報無情地串聯起來,勾勒出一幅猙獰的侵略圖景!
阿史那雲爲何要死死控制住失憶的洛九曦?
一是讓她自己可以名正言順地進京,讓南月國對北狄放松警惕;另一方面,是等着洛九曦被阿蘭完全控制後,就會變成北狄手中最鋒利的刀,按照北狄王庭的意思行事!甚至……極有可能會利用洛九曦接近聖駕,行刺皇上!
因爲三公主在京城的所有活動,接觸皇子,散布流言,都是爲了從内部瓦解南月的抵抗意志,制造混亂!
而還有什麽,比皇帝遇刺更能讓一個帝國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
“好一個北狄!好一個阿史那雲!”洛元春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周身散發出駭人的冰冷殺氣,書房内的溫度仿佛驟降。
“此事還有誰知道?”他強迫自己壓下翻騰的氣血,厲聲問道,聲音裏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洛八喘息着回答:“我讓人把消息傳給了邊城守将李牧李大人身邊的一位信得過的小将,但李大人斥其危言聳聽,将那小将打了二十大闆,趕出了軍營!末将已将那小将安置在可靠村戶家中養傷,随後便日夜兼程直接回來見您,此事尚未告知任何人!”
他頓了頓,補充道:“咱們其他的人,末将讓他們繼續留在北狄,深挖消息。”
“做得對!”洛元春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李牧剛愎自用,誤國至此!
“你立刻去洗漱包紮,換身幹淨衣服,沒有我的命令,不得離開安排給你的院子,也不能對任何人提起此事!洛川!”他揚聲喚來洛川,“給他安排最隐秘的住處,派我們的人寸步不離地守着!記住,是寸步不離!”
他必須立刻封鎖消息,至少在陛下做出決斷之前,絕不能打草驚蛇,讓北狄知道他們的陰謀已經敗露。
此刻,洛八帶回的消息是緻命的利器,也可能成爲引爆混亂的火星。
“是!”洛川深知事關重大,面色凝重,立刻領着幾乎虛脫的洛八悄然退下。
書房内,隻剩下洛元春一人。
他快步走到窗前,猛地推開窗棂,刺骨的寒風瞬間湧入,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焦灼與滾燙。
窗外庭院依舊被冰雪覆蓋,一片靜谧假象,而他心中卻如同有岩漿在翻滾咆哮。
北狄數萬鐵騎虎視眈眈,内有三公主興風作浪,外有皇子們可能被利用……而他的弟弟,還身中蠱毒,神志不清,甚至可能淪爲敵人刺向帝國心髒的利刃!
這是前所未有的危機!
他必須立刻調整所有計劃。
對付阿史那雲,不能再局限于内宅的試探與防備,必須立刻上升到國家層面,動用一切力量,盡快拿到她通敵叛國的确鑿證據!
同時,要立刻設法喚醒九曦,南月需要他!邊境需要他!洛家需要他!
與此同時,流芳苑内。
阿史那雲尚不知自己的驚天圖謀已然暴露大半。
她姿态閑适地倚在軟枕上,正在聽阿依低聲彙報與幾位皇子接觸的進展。
“公主,大皇子那邊似乎有些意動,他處境尴尬,渴望外力支持,但對我們的提議仍十分謹慎。四皇子則……隻對金銀珠寶和美人感興趣,言語輕浮,難堪大用。”阿依語氣帶着一絲鄙夷。
阿史那雲冷哼一聲,指尖劃過茶杯邊緣:“大皇子是塊硬骨頭,但要的就是他的謹慎和野心。繼續接觸,許以重利,暗示北狄可以支持他争奪儲君之位。至于那個廢物四皇子,”她唇角勾起一抹譏诮,“既然貪财好色,就繼續用糖衣炮彈喂着他,關鍵時刻,或許能當個攪亂渾水的棋子。”
她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警惕:“洛元春突然抓了我們的人,絕不會是無的放矢。傳令下去,讓我們的人最近都蟄伏起來,非必要不傳遞消息,一切小心爲上。”
而前院客房内,卻是另一番光景。
洛九曦本來好似已經好了許多,可是睡一覺以後,卻變的比之前更呆。
這讓沈兮夢和洛元春的心裏,都沉甸甸的。
祁大夫卻說這是正常反應。
沈兮夢抱着明遠,再次前來探望洛九曦。
也不知道是不是祁大夫精心調配的藥物起了效,或是那冥冥中割舍不斷的父子天性,終于在此時産生了微妙的作用。
當明遠再次伸出藕節般的小胳膊,含糊地、依戀地喊着“爹爹”,想要洛九曦抱抱時,洛九曦看着孩子那純真無邪、充滿期盼的眼神,心中那層厚重冰冷的、隔絕了過往的堅冰,似乎被某種溫暖的力量撞擊,裂開了一道更深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