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雖然老了,精力不濟,但還沒糊塗到那個地步。”老太太緩緩說道,目光慈愛又帶着看透世事的了然,“九曦是我的親孫子,他回來是那般情形,我豈能毫無察覺?你們不想讓我擔心,這份孝心,祖母懂。”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還有那個什麽北狄的三公主,鬧出這般動靜,我也不耐煩見她。所以啊,我就順了你們的意,一直假裝一無所知,也省得你們在我這裏還要多費心思周旋。”
說到這裏,洛老太太忽然将身上的薄毯掀開,扶着王嬷嬷的手,竟是要從羅漢床上下來。
“可是現在,”她的語氣變得堅定,甚至帶着一絲急迫,“我不能再躲清靜了。躲了這麽久,苦了你們兩個孩子了。走,帶我去見見九曦吧!我看看我的孫兒,現在到底怎麽樣了!”
她的話語不容置疑,帶着祖母對孫子最深的牽挂。
沈兮夢看着老太太執意要起身的樣子,知道再勸阻已是無用,而且,或許祖母的出現,真的能對九曦的病情有所幫助?
她連忙起身,和王嬷嬷一左一右,小心地攙扶住洛老太太。
“好,祖母,孫媳帶您去。”沈兮夢的聲音依舊帶着哽咽,卻也多了一份力量。或許,祖母的這份沉靜的關愛,正是此刻混亂局面中,最需要的一根定海神針。
沈兮夢和王嬷嬷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攙扶着洛老太太,步履緩慢卻堅定地朝着洛九曦所在的前院客房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仆從皆面露驚愕,随即紛紛垂首避讓,不敢多看一眼,心中卻都明白,府裏怕是要有大事發生了。
來到客房院外,守在門口的護衛見是老太太親至,也是一愣,連忙躬身行禮。
屋内,洛九曦依舊安靜地坐在窗邊,目光空茫地落在不知名的遠處,對外界的動靜恍若未聞。
祁大夫剛爲他施完針,正在收拾藥箱,見到洛老太太進來,也是吃了一驚,忙起身行禮:“老太太,您怎麽來了?”
洛老太太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
她的目光從進門起,就牢牢鎖在了那個消瘦、沉默的孫子身上。
她掙脫開沈兮夢和王嬷嬷的攙扶,獨自一步步,顫巍巍地走到洛九曦面前。
她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用那雙飽經風霜卻依舊清明的眼睛,細細地、一寸寸地打量着洛九曦。看着他蒼白的面容,看着他空洞的眼神,看着他身上那股陌生的疏離感……老太太的嘴唇微微顫抖着,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沒有像沈兮夢那樣哭泣,也沒有像洛元春那樣焦灼,隻是伸出布滿老年斑的、幹枯的手,極其輕柔地撫上洛九曦的臉頰,聲音帶着一種壓抑到極緻的哽咽和無法言喻的心疼:“我的九曦……祖母的乖孫……你怎麽……怎麽瘦成這個樣子了……”
那聲音裏蘊含的深厚情感,如同沉寂多年的古井驟然泛起波瀾,讓一旁的沈兮夢瞬間再次濕了眼眶,連祁大夫都不忍地别過頭去。
或許是那熟悉的、屬于祖母的溫暖觸碰,或許是她聲音裏那份不容錯辨的骨肉親情,穿透了蠱毒設下的重重迷障,洛九曦一直毫無焦距的眼神,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的睫毛輕微顫抖,視線似乎嘗試着,想要凝聚在眼前這張布滿皺紋的臉上。
他的嘴唇嗫嚅了一下,喉嚨裏發出一個極其模糊、幾乎聽不清的音節,像是無意識的呓語,又像是掙紮着想要呼喚什麽。
這細微到極點的變化,卻沒有逃過一直緊緊盯着他的洛老太太的眼睛。
老太太的眼淚終于滾落下來,但她卻用力握住了孫子的手,語氣帶着堅定和鼓勵:“九曦,是祖母,是祖母來看你了。你聽見祖母說話了嗎?好孩子,别怕,不管你遇到了什麽,祖母在這兒,咱們洛家都在!你大哥,你媳婦兮夢,還有明遠那孩子,我們都等着你回來呢!”
她沒有追問他還記不記得,隻是不斷地告訴他,家在這裏,親人在這裏,用最樸實無華的語言,試圖喚醒他内心深處最根本的羁絆。
沈兮夢在一旁看着,用手死死捂住嘴,才沒有哭出聲來。
她看到,在老太太一聲聲的呼喚中,洛九曦雖然依舊沒有清晰的回應,但他原本僵直的身體似乎放松了一點點,那空洞的眼神裏,似乎也注入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生氣。
洛老太太在洛九曦身邊坐了許久,握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他小時候的趣事,說他如何調皮,如何第一次跟着父兄上馬,說他最愛吃她小廚房做的桂花糕……直到洛九曦臉上露出疲憊之色,才在王嬷嬷和沈兮夢的勸說下,依依不舍地起身。
離開前,她看向沈兮夢,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好孩子,辛苦你了。這個家,現在要靠你和元春撐着了。别怕,祖母還沒死,隻要我這把老骨頭在,就絕不容許外人把這家裏攪得天翻地覆!”
老太太的話語擲地有聲,帶着一家之主最後的威嚴和決心。
她今日走出榮禧堂,便意味着她不再置身事外,而是要親自爲兒孫們,撐起一片天了。
沈兮夢看着祖母雖然蒼老卻挺直的背影,心中滿是酸楚。
而阿史那雲帶着一身未能發洩的怒火回到流芳苑,胸口因憤懑而劇烈起伏。
沈兮夢那張鎮定自若的臉,洛家下人那些敬畏又疏離的目光,還有那老不死的婆子挨打時沈兮夢及時出現的場景,都像一根根毒刺,反複紮着她的心。
她需要宣洩,需要讓那些讓她不痛快的人,付出代價!
“去!把阿蘭從前院給我叫回來!”她聲音冰冷的命令一個小丫頭。
不多時,阿蘭腳步匆匆地趕了回來。
剛一進屋,她就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
三公主坐在上首,眼神幽深地盯着她,那目光裏沒有平日的倚重,反而帶着一種令人膽寒的審視和遷怒?
阿蘭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往後挪了小半步,聲音帶着怯意:“殿下,您找我?”
阿史那雲臉上擠出一個堪稱柔和,卻更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朝她招了招手:“過來,到我跟前來。”
阿蘭不敢違逆,一步步挪到阿史那雲面前。
這時,阿依端着一個托盤走了過來,上面放着一隻瓷碗,碗裏是濃稠的、紅得發黑的藥汁,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苦澀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