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陣隐約的喧嘩聲從前院後方傳來，似乎還夾雜着“走水了”、“快救火”的呼喊！
幾乎是同時，躺在榻上的洛九曦，眉頭猛地蹙緊，喉嚨裏發出一聲極輕的、帶着不适的悶哼，剛剛恢複了些許清明的眼眸中，瞬間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混亂和痛苦，雖然轉瞬即逝，卻沒能逃過緊盯着他的沈兮夢和祁大夫的眼睛！
沈兮夢心頭一緊，與祁大夫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就在這時，奉命前往流芳苑的紫岩快步回來了，她臉色有些發白，語速極快地說道：“夫人，大爺！奴婢剛按吩咐去流芳苑傳話，那北狄公主也在場，聽聞前院走水，臉色就變了！阿蘭當時正虛弱地靠在榻上，聽到消息，竟吓得直接滾到了地上，抱着肚子蜷縮起來，模樣十分痛苦！北狄公主立刻厲聲呵斥奴婢，讓奴婢滾出來，然後……然後她就命人緊閉院門，不準任何人出入！”
流芳苑的反應，加上洛九曦方才那一瞬間的異常，幾乎将答案擺在了台面上！
“看來，這把火是燒對地方了。” 洛元春轉過身，眼神冰冷銳利，“阿蘭的痛苦，會直接影響九曦。這子母蠱，竟歹毒至此！”
沈兮夢的心沉了下去，卻又升起一股希望。
控制住阿蘭，或許就能爲九曦争取到清醒的時間，甚至找到解蠱的契機！
“火勢如何？”她強迫自己冷靜，問向剛剛回來的紫玉。
“回夫人，火已撲滅，隻燒毀了些雜物，洛川帶人控制得很好，未驚動府外。”紫玉禀報道。
“好。”沈兮夢深吸一口氣，看向洛元春，“大哥，阿史那雲經此一吓，必定會更加警惕，也會将阿蘭看得更緊。我們接下來……”
她的話未說完，榻上忽然傳來一聲極其沙啞、微弱，卻清晰無比的呼喚：“兮……夢……”
沈兮夢猛地回頭，隻見洛九曦不知何時又睜開了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
那眼神雖然依舊帶着疲憊和虛弱，但其中的迷茫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帶着歉疚和難以言喻情感的複雜光芒。
他記得！他剛才聽到了她的哭聲，感受到了她的擔憂，他甚至……認出了她！
“九曦！”沈兮夢再次撲到榻邊，緊緊握住他的手，淚水湧出，這次卻是喜悅的，“你……你認得我了？”
洛九曦極其緩慢地眨了眨眼，似乎用盡了力氣，才從幹澀的喉嚨裏擠出幾個字：“……苦了……你了……” 他的目光艱難地轉向站在床尾，眼眶發紅的洛元春，嘴唇動了動，“……大哥……”
這一聲“大哥”，讓洛元春這等硬漢也瞬間鼻酸。
他大步上前，重重拍了拍弟弟未受傷的肩膀，聲音沙啞：“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其他的，交給大哥！”
然而，這清醒似乎極其耗費心神，不過片刻，洛九曦的眼神又開始有些渙散，濃重的疲憊感席卷而來。
祁大夫連忙上前查看，低聲道：“夫人，大爺，九爺心神損耗巨大，能短暫清醒已是奇迹。眼下最好讓他安心靜養，切莫再受刺激。至于那蠱毒……”他歎了口氣，“根源不除，終是隐患。”
沈兮夢看着丈夫再次陷入昏睡，但眉宇間那長久以來的僵硬和疏離卻緩和了不少，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沉重。
歡喜的是，他終于有了清醒的迹象；沉重的是，敵人握着他生命的枷鎖，而他們必須在對方察覺并再次催動蠱毒之前，找到破解之法！
翌日清晨，微光透過窗棂灑入室内。
洛九曦醒來後，眼神不再是昨日的迷茫與掙紮，而是恢複了一種沉靜的、近乎冷凝的清明。
他掃了一眼屋内侍立的紫岩等人，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儀：“都出去。”
紫岩一愣，見他神色不對，心中擔憂，還想勸說兩句：“九爺，您身子還沒好利索，夫人吩咐……”
“出去。”洛九曦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
紫岩不敢再言，隻得帶着其他丫鬟退了出去，輕輕帶上房門。
她守在門外，越想越是不安。
九爺這狀态與昨日痛哭失聲後的脆弱截然不同，不會是昨天受了刺激，又有了什麽新的變化吧？
想到沈兮夢近日因孕吐和憂心，臉色愈發蒼白，身形也日漸消瘦，紫岩咬了咬牙，決定不再去煩擾夫人，轉身快步朝着洛元春的書房方向跑去。
洛元春聽聞紫岩的禀報，心頭一緊，立刻放下一切趕了過來。
他揮手讓守在院外的下人都退遠些，自己則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緊閉的房門。
屋内，并未預想中的混亂或頹唐。
隻見洛九曦披着外袍，正伏在寬大的書案前，手持毛筆，專注地描繪着什麽。
清晨的陽光勾勒出他清瘦卻挺直的脊背線條。
聽到開門聲，洛九曦并未回頭，隻是手下微頓。
洛元春反手輕輕關上房門，将所有的窺探和擔憂都隔絕在外。
這時，洛九曦才擡起頭，轉向他。
當看清弟弟面容的那一刻，洛元春的心猛地一跳——那是一張洗去了所有渾噩的臉，雖然帶着病後的蒼白和憔悴，但那雙眼睛，銳利、深沉，如同浸過寒潭的墨玉，正是他熟悉的、屬于洛九曦的眼神！
洛九曦看着他，嘴角甚至微微牽起了一抹極淡的、帶着些許疲憊卻無比真實的笑容，喚道：“大哥來了。”
這一聲呼喚，這一個笑容，讓洛元春懸了多日的心，終于重重落下，卻又在同時被另一種更複雜的情緒攥緊。
他的弟弟，是真的回來了！
“大清早的，你這是在忙什麽呢？身子剛好些，也不多休息。”洛元春壓下心中的激蕩，走到書案旁，語氣帶着兄長慣有的關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他的目光落在鋪開的宣紙上，瞳孔驟然收縮！
那并非尋常山水或人物，而是一幅筆觸精準、标注細緻的地圖！
山川河流、隘口路徑，清晰可見。
而洛九曦提筆，在地圖中間的空白處，緩緩寫下了三個力透紙背的字——黑水河。
北狄邊境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