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先生手持一根細如牛毛的金針,在阿蘭的指尖迅速刺破一個小口,殷紅的血珠瞬間湧出。
葛先生則将一個口小肚大、内壁塗抹了特殊藥引的白色瓷瓶湊近,将阿蘭那根滴血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對準瓶口,放入其中。
“穩住她,無論如何不能亂動!”祁大夫幾人退到外間。
紫玉和紫岩一左一右,用力按住阿蘭的肩膀,兩人都屏住了呼吸,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比桶中的阿蘭還要緊張。
時間一點點過去,室内靜得隻能聽到藥湯微沸的聲音和幾人粗重的呼吸。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後,令人心悸的一幕發生了!
隻見阿蘭胸口膻中穴附近的皮膚下,似乎有什麽東西微微凸起,開始極其緩慢地、一蠕一蠕地向着她手臂的方向移動!
那移動的軌迹在皮膚下清晰可見,仿佛一條細小的蟲子在皮下爬行,看得人頭皮發麻。
阿蘭似乎也感受到了體内的異動,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嗚咽,身體本能地想要掙紮,卻被紫玉紫岩死死按住。
那“蟲子”移動得極其緩慢,沿着手臂的經脈,一點點地逼近手掌,最終,抵達了那根放在瓷瓶中的手指!
隻見指尖那個小小的血洞裏,一個米粒大小、通體暗紅、形态醜陋的蠱蟲頭部猛地探了出來,似乎被瓷瓶内的藥引強烈吸引,掙紮着,一點點地從血洞中擠了出來,“啪嗒”一聲,輕響落入瓷瓶底部!
“成了!”葛先生低喝一聲。
早已準備就緒的紫玉眼疾手快,立刻用事先備好的、浸過藥水的軟木塞,将瓷瓶口死死堵住!
“呼——”所有人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驟然放松,這才發現後背的衣衫都已被冷汗浸濕。
母蠱,成功取出!
成功的喜悅激勵着衆人。
稍事休息後,便輪到了最關鍵的一步——爲洛九曦取出子蠱。
同樣的流程再次上演。
洛九曦浸入另一個藥桶,指尖被刺破放入特制瓷瓶。
然而,這一次,情況卻截然不同。
任憑藥力如何蒸騰,時間如何流逝,洛九曦胸口下的子蠱竟毫無反應!
它不僅沒有像母蠱那樣被引出來,反而因爲外界刺激,開始在洛九曦體内瘋狂躁動!
“呃啊——!”洛九曦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臉色瞬間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額頭上青筋暴起,整個人在藥桶中劇烈地痙攣起來,那絕非藥浴應有的反應,而是蠱蟲在體内肆虐帶來的極緻痛苦!
“不好!子蠱抗拒強烈!”祁大夫臉色大變。
墨先生當機立斷:“嘗試強行引導!”
他取出最長的金針,在洛九曦胸口膻中穴附近,小心翼翼地刺破了一個極小的針眼。
葛先生立刻将裝有母蠱的瓷瓶打開瓶塞,湊近那個針眼,試圖利用母蠱的氣息将子蠱吸引出來。
衆人屏息凝神,緊緊盯着洛九曦的胸口。
果然,皮膚下能清晰地看到子蠱在劇烈地蠕動,似乎受到了母蠱的召喚,向着針眼的方向拼命鑽動!
然而,它每動一下,都帶來鑽心的疼痛和更多的鮮血從針眼處湧出,瞬間将周圍的藥水染紅。
可那子蠱蠕動到距離針眼僅寸許的位置時,卻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擋住,無論如何掙紮,就是無法破體而出!
反而因爲它瘋狂的沖撞,導緻洛九曦胸口皮下組織受損更重,鮮血汩汩外冒,浴桶中的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染成一片刺目的鮮紅!
洛九曦咬緊牙關,嘴角已溢出血絲,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意識都開始模糊。
“停下!快停下!”葛先生眼見洛九曦氣息迅速萎靡,臉色慘白如金紙,再也顧不得其他,猛地收起母蠱瓷瓶,厲聲喝道,“再繼續下去,子蠱沒出來,人就先不行了!”
祁大夫也慌了神,連忙上前,與兩位師兄一起,用金針連刺洛九曦幾處大穴,勉強止住洶湧的血勢,又迅速将他從血水中扶出,擦拭幹淨,安置到一旁的軟榻上施救。
折騰了将近小半個時辰,浴桶旁一片狼藉,地上、桶中盡是鮮血。
洛九曦奄奄一息地躺在那裏,而那隻緻命的子蠱,依舊頑固地潛伏在他的心脈附近。
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深。
母蠱雖已取出,斷絕了被外人操控的可能,但這留在洛九曦體内的子蠱,卻成了一個更棘手、更兇險的隐患!
它如同一個不穩定的火藥桶,誰也不知道,在沒有母蠱制約的情況下,它接下來會如何反噬宿主。
祁大夫三人看着昏迷不醒的洛九曦,面色無比沉重。取蠱之路,遠比他們想象的更加艱難和詭異。
取蠱之前,洛九曦便已再三叮囑兄長與祁大夫等人,務必将此事瞞得死死的,絕不可讓沈兮夢知曉半分。
她懷着身孕,心思又重,若讓她知道這其中兇險,隻怕日夜懸心,動了胎氣,那便是雪上加霜。
因此,當洛九曦從極度的虛弱和劇痛中緩緩蘇醒過來,映入眼簾的便是洛元春、祁大夫等人凝重、愧疚而又帶着幾分無奈的神色。
甚至不需要多問一句,從那一片沉默和躲閃的眼神中,洛九曦心中已然明了。
那心腹大患般的子蠱,終究是沒能取出來。
一股沉重的失望如同冰水般漫過心頭,但他隻是極輕、極緩地籲出了一口帶着血腥味的濁氣,将所有的驚濤駭浪都壓在了平靜的面容之下。
他甚至努力牽動了一下嘴角,試圖讓氣氛不那麽緊繃,聲音因虛弱而沙啞:“它……若是一直留在體内,除卻可能受人操控外,對我自身……可還有什麽其他害處?”
祁大夫與兩位師兄交換了一個眼神,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茫然與棘手。
最終,祁大夫緩緩搖頭,語氣充滿了不确定與沉重:“此蠱詭異,遠超我等認知。母蠱離體後,子蠱獨自存于宿主體内會如何……古籍未有記載,我等……亦未可知。”
“未可知”三個字,如同千斤重錘,讓洛九曦的心不由地又沉了幾分。
最可怕的,往往不是已知的危險,而是這種懸在頭頂、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利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