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歲末已至,京城内外張燈結彩,洋溢着濃濃的年味。
洛府上下也忙着灑掃庭除,準備祭祖,一派繁忙喜慶景象。
依照之前的計劃,洛元春本應在這時啓程前往安陽,與發妻馮氏、長子長孫團聚,共享天倫。
然而,今年情況特殊。
洛九曦體内的子蠱雖對外宣稱已除,但真實情況唯有他們兄弟和祁大夫等寥寥數人知曉,那“未可知”的隐患像一塊巨石壓在洛元春心頭。
他如何能在這時放心離開?再三思量後,他修書一封,快馬送往安陽。
信中,他先是向妻子馮氏陳明京中情況特殊,自己無法脫身,懇請她諒解,并讓她帶着孩子們在安陽好生過年。
筆鋒一轉,他鄭重地提到了次子洛明義:“……明義常年在外,行蹤不定。若他年節時恰回安陽,務必令他年後速來京城見我。此子性野,需嚴加管束,我意已決,欲送他至沿海許昌将軍麾下曆練,磨其心性,塑其筋骨,望夫人從旁勸導……”
年三十,夜,洛府榮禧堂。
花廳内燈火通明,暖意融融。
大大的圓桌上擺滿了象征團圓富貴的年菜。
洛老太太端坐主位,雖然精神不如往年,但臉上也帶着節日的笑意。
左手邊是洛元春,右手邊則是洛九曦與沈兮夢,小小的明遠穿着喜慶的新衣,乖乖地坐在母親身邊,好奇地看着滿桌佳肴。
團圓喜慶的氣氛彌漫開來。
洛老太太看着兒孫繞膝,心中慰藉,忽然想起一事,對身旁的沈兮夢溫和地說道:“兮夢啊,這大過年的,一家人終究是一家人。你二叔父和二嬸他們,雖先前有錯,但也被圈了這些日子,想必也知錯了。不如……派人去請他們過來,一起吃頓團圓飯吧?也顯得咱們大房寬宏。”
沈兮夢聞言,心裏其實并不情願。
二房夫妻及其女洛惜顔之前種種作爲,讓她心有餘悸。
但看着祖母期盼的眼神,又值此佳節,她實在不忍掃了老人的興緻,便壓下心中的不适,臉上露出得體的淺笑,吩咐道:“祖母說的是。紫玉,你親自去一趟,請二老太爺和二老夫人過來用膳,就說老太太念着他們。”
被圈禁在偏僻院落許久的洛二老爺夫妻,接到邀請時,先是驚疑不定,随即竟生出幾分不切實際的幻想,莫非是女兒惜嫔在宮中又重新得了聖寵?
陛下開恩,他們這才得以“重見天日”?
兩人穿戴整齊來到榮禧堂,臉上帶着幾分刻意讨好的笑容,眼神卻不住地打量在座衆人的神色。
酒過三巡,二老太爺終究是按捺不住,借着酒意,試探着向洛元春問道:“元春啊,這……惜嫔在宮裏……近來可好?算算日子,她的胎象也該穩了吧?是不是……快要生了?”
他語氣中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期盼,仿佛女兒一旦誕下皇子,他們二房便能重新揚眉吐氣。
桌上氣氛瞬間微凝。
洛元春握着酒杯的手頓了頓,他知道九曦和兮夢不願再提洛惜顔那些糟心事。
他面色不變,隻擡眼淡淡地掃了二叔父一眼,語氣疏離而平靜:“惜嫔在宮裏自有太醫照料,安穩養胎,二叔父不必時時惦念。”
洛老太太也沉了臉,放下筷子,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們夫妻二人隻要安分守己,惜嫔在宮裏自然平安無事。大過年的,莫要提這些,安心吃飯!”
二老太爺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隻覺得在晚輩面前失了顔面。
加之多喝了幾杯,酒勁上湧,一股積壓已久的委屈和怨氣猛地沖了上來。
他忽然放下酒杯,竟毫無預兆地嚎啕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拍着桌子,聲音凄厲地喊道:“爹啊!我苦命的爹啊!您要是還在天有靈,就睜開眼看看吧!您最疼的小兒子,如今過的是什麽日子啊!被自己的親侄子當成囚犯一樣關着,活得像個廢人……爹啊,您要是在,說什麽也舍不得兒子受這份罪啊……”
他這突如其來的一哭一鬧,還提及早已過世的老太爺,頓時将團圓飯的氣氛破壞殆盡。
洛老太太被他氣得臉色發白,胸口一陣發悶,指着他的手都在顫抖:“你……你混賬!大過年的,你哭喊你爹做什麽?是嫌我這個老婆子還活得太長了嗎?!滾!給我滾回去!”
沈兮夢忙上前替老太太撫背順氣,洛元春和洛九曦的臉色也徹底沉了下來。
“來人!”洛元春厲聲喝道,“二老太爺醉了,扶他們回去休息!沒有吩咐,不得再出院子!”
立刻有兩名健仆上前,不由分說地将還在哭嚎的二老太爺和吓得不知所措的二老夫人“請”了出去。
廳内重新安靜下來,卻彌漫着一股難言的壓抑。
洛老太太喘着氣,看着滿桌幾乎沒動幾口的菜肴,又是傷心又是憤怒,對洛元春道:“年後!年後就把他們給我送回安陽老家去!眼不見爲淨!我再也不想在京城看見他們!”
洛元春看着盛怒的祖母,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
他何嘗不想把這麻煩的二叔一家送走?
他低聲道:“祖母息怒,孫兒早有此意。隻是……明德如今在安陽當着族長。二叔若是回去了,以他的輩分和性子,隻怕明德年輕,壓不住他,反倒給明德添堵,攪得安陽老家也不得安甯……”
這才是最棘手之處,投鼠忌器。
一場本該溫馨團圓的年夜飯,最終不歡而散。
窗外,仆役們依着老太太早先的吩咐,燃起了長長的鞭炮,噼裏啪啦的巨響震徹夜空,意圖崩走一年的穢氣。
然而,洛府内部的紛擾與隐患,又豈是這陣陣鞭炮聲所能輕易驅散的呢?
洛元春望着窗外絢爛卻短暫的煙火,眉宇間的凝重,比這年節的夜色還要深沉。
陽春三月,草長莺飛,京城卻因兩條接連傳來的消息而暗流湧動。
先是邊境快馬加急奏報,北狄使團已離京不足二百裏,而此番前來的,竟是北狄王阿史那頓本人!
這非同尋常的舉動,立刻引起了南月朝廷的高度警惕,君臣心中都清楚,這位北狄王親至,絕不僅僅是爲了接回妹妹阿史那雲那麽簡單,和談桌上必有一番激烈的較量。
緊接着,三月初三,宮中也傳出喜訊——惜嫔洛惜顔順利誕下一位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