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月皇帝臉上笑容不變,正要開口,坐在下首的洛九曦卻适時地發出一連串更加劇烈的咳嗽,他彎下腰,肩膀聳動,臉色憋得通紅,仿佛連氣都喘不過來。
坐在他身旁的洛元春立刻起身,一邊動作熟練地替弟弟撫背順氣,一邊面向北狄王,語氣恭敬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決:“北狄王陛下關愛妹妹,臣等感同身受。隻是您也看到了,舍弟九曦舊疾纏身,體弱非常,一刻也離不得人。三公主殿下心細如發,照料得極爲周到,若是驟然離開,隻怕九曦他……病情會有反複。還請北狄王陛下體諒。”
阿史那頓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他身體微微前傾,盯着洛元春,語氣中帶上了明顯的不善和壓迫感:“哦?照洛大人這麽說,你們偌大一個洛府,難道連個能照顧驸馬的仆役下人都找不出來了嗎?非要本王的妹妹親力親爲?”
他不等洛元春回答,目光轉向洛九曦,又掃過南月皇帝,皮笑肉不笑地繼續說道:“若是洛府實在人手短缺,本王這裏倒有個折中的法子。本王身邊有幾個貼身婢女,最是細心周到,不如就讓她們随驸馬回府,代爲照顧一宿,也好讓雲兒能與本王團聚,說說家常。這點小忙,洛大人和南月陛下,總不會還要推拒吧?”
這一招可謂刁鑽!
若再拒絕,便坐實了洛府,乃至南月,刻意阻攔他們兄妹相聚,顯得心虛且毫無誠意。
若同意,讓北狄王的貼身婢女進入洛府,無異于引狼入室,誰知道她們會探查到什麽?
尤其是被嚴密看管的阿史那雲的真實狀況,以及洛九曦身體的秘密!
殿内氣氛陡然緊張起來,連歌舞聲樂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洛九曦的咳嗽聲早已停下,他靠在椅背上,看似虛弱地閉着眼,袖中的手指卻已悄然握緊。
北狄王阿史那頓這近乎無賴卻又占着“情理”的提議,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驟然将大殿内的暖意驅散殆盡。
讓他的貼身婢女進入洛府,這無異于将窺探的耳目直接安插到南月核心将領的卧榻之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南月皇帝和洛家兄弟身上,空氣凝滞得仿佛能聽見燈花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就在洛元春面色緊繃,急速思索着如何措辭既能拒絕又不失體面時,一直靠在椅背上“虛弱”閉目的洛九曦,卻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臉色比方才更加蒼白,嘴唇甚至泛着淡淡的青灰色,但那雙眼睛,雖然帶着病态的血絲,卻異常清明,甚至透着一絲看透算計的冰冷嘲諷。
他并未看向咄咄逼人的北狄王,而是将目光轉向禦座之上的皇帝,聲音沙啞、氣若遊絲,卻清晰地傳遍了大殿的每個角落:“咳咳……陛下……北狄王陛下……厚愛,臣……感激不盡。”
他每說幾個字,便需要停頓喘息,顯得無比吃力,“隻是……臣這病……并非尋常傷病,乃是……舊年内腑暗傷,夾雜……邊關瘴疠之氣,纏綿難愈,且……時有反複,極易……沾染他人。祁大夫……再三叮囑,需絕對靜養,切忌……外人驚擾,以免……病氣過給貴人,臣……萬死難贖……”
他這番話,說得斷斷續續,卻将一個“病重瀕危、且身帶傳染惡疾”的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不僅合理解釋了爲何需要阿史那雲“親自”照料,更是将北狄王“派侍女照顧”的提議,不動聲色地頂了回去—。
萬一您的寶貝侍女被傳染了,這責任誰負?
洛九曦說完,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身體一晃,猛地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這次甚至用雪白的絹帕捂住了嘴,待拿開時,帕子上赫然染着一抹刺眼的殷紅!
“九曦!”洛元春适時地驚呼一聲,連忙上前扶住他,臉上寫滿了真實的焦慮。
阿史那雲先看了眼對面的王兄,才站起身,臉上适時地流露出驚恐與擔憂,一把扶住洛九曦的另一隻手臂,聲音帶着顫意:“夫君!你怎麽樣?快,快别說話了!”
南月皇帝見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随即龍顔露出恰到好處的“憂色”與“不悅”,他沉聲對北狄王道:“王兄,你也看到了。并非朕與洛家不近人情,實在是洛愛卿病體沉疴,且有惡疾傳染之險,朕豈能讓王兄的貼身之人涉險?若真有差池,豈非傷了你我兩國的和氣?”
他語氣頓了頓,“依朕看,今日天色已晚,洛愛卿也需要立刻回府靜養用藥。三公主照料夫君乃是人倫常情,更是爲兩國和睦。王兄與三公主兄妹情深,來日方長,待洛愛卿病情稍穩,朕親自安排你們兄妹團聚,定讓王兄盡興,如何?”
皇帝這番話,既全了北狄王的顔面,又借洛九曦的“病情”堵死了對方的所有試探,更是以“兩國和氣”爲由,将一頂大帽子扣了下來,讓阿史那頓無法再強行堅持。
阿史那頓臉色陰沉如水,他死死盯着狀若瀕死的洛九曦,又看了看一臉“驚恐”扶着洛九曦的妹妹,心中疑窦叢生,卻抓不到任何把柄。
他的妹妹,他知道,就算是真的心悅于洛九曦,也不可能如此委屈自己。
但對方将“病重”和“傳染”兩個理由擡出來,他若再堅持,反倒顯得他北狄王不顧臣子死活,不近人情,甚至有意破壞和談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胸中的怒火與疑慮,硬生生擠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原來如此……倒是本王考慮不周了。既然如此,雲兒,你便好生照料驸馬吧。皇兄……改日去看你。”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咬着牙說出來的,目光深深烙在阿史那雲臉上,帶着無盡的審視與警告。
阿史那雲垂着頭,避開王兄的目光,低低應了一聲:“是,王兄。”
一場風波,暫時以洛九曦“嘔血”和南月帝的強勢定調而告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