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九曦體内那緻命的隐患終于消除,久違的輕松感重新回到身上。
然而,與他日漸好轉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沈兮夢愈發嚴重的孕吐。
幾乎是吃什麽吐什麽,原本因之前憂心而清減的身子,此刻更顯羸弱,常常吐得眼圈發紅,渾身無力,讓人看着揪心不已。
這日清晨,沈兮夢剛勉強用了半碗清粥,又是一陣翻江倒海,伏在痰盂邊嘔得撕心裂肺。
洛九曦看在眼裏,疼在心上,連忙上前輕輕爲她拍背,待她緩過氣來,扶着她坐回榻上,用溫熱的帕子細心擦拭她額角的虛汗,眉頭緊鎖道:“這樣下去不行,你身子怎麽受得住?我這就讓人去請祁大夫來給你瞧瞧,開些止吐安胎的方子。”
沈兮夢連忙拉住他的衣袖,虛弱地搖了搖頭,聲音帶着嘔吐後的沙啞:“别……别去打擾祁大夫了。前日他剛送走墨先生和葛先生兩位師兄回來,我瞧着他臉色就不太好,自己在藥廬裏還不住地咳嗽。我讓他回去好生休息兩日,别再勞神。我這點反應,熬一熬就過去了,不能再讓他操心。”
洛九曦聞言,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感激與愧疚。
他握住沈兮夢的手,歎道:“這次……真是辛苦祁大夫了。若非他拼死相救,我早已……”
他頓了頓,将那些不吉利的字眼咽了回去,轉而想起一事,語氣溫和地說道:“對了,之前祖母還同我提起,說祁大夫如今年紀漸長,身邊卻沒個知冷知熱的人照料,實在不是個事兒。祖母有心爲他張羅一門好親事,尋個溫婉賢淑的女子相伴餘生。祁大夫本家姓洛,單名一個祁字,算起來也是我們洛家的旁支,隻是一心鑽研醫術,耽擱了終身大事。等你身子好些了,我們一起去跟祖母商量商量,務必幫他促成這樁好事。”
他說着,臉上帶着真誠的笑意,爲祁大夫的未來盤算着。
然而,沈兮夢聽着聽着,眉頭卻不自覺地輕輕蹙起,臉上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神色,低下頭,抿着唇沒有接話。
洛九曦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異樣,偏過頭,仔細端詳着她的小臉,柔聲問道:“怎麽了?可是覺得哪裏不妥?還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沈兮夢擡起頭,對上他關切的目光,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和掙紮。
她腦海中浮現的是母親望着祁大夫時,那深藏在眼底、欲說還休的複雜情意,以及祁大夫對母親那份沉默而持久的守護。
可這些話,她如何能對夫君明言?
最終,她隻是輕輕搖了搖頭,将湧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低聲道:“沒……沒什麽。隻是覺得……祁大夫他,或許自有他的打算吧。”
她心中一片苦澀。
若是父親身體康健,哪怕母親與父親感情不和,也能堂堂正正地和離,去追尋自己的幸福;若是父親已然故去,母親守孝期滿,亦可大大方方地改嫁。
可偏偏……父親如今是那般半死不活、依靠名貴藥材吊着一口氣的狀态,這就如同一道無形的、最堅固的枷鎖,将母親牢牢地綁在了那個名義上的“沈夫人”位置上,動彈不得,也徹底斷絕了任何其他可能。
這份沉重的心事,她無法言說,隻能獨自壓在心底,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洛九曦見她不願多說,隻當她是孕中多思,身體又不适,便也不再追問,隻是将她輕輕攬入懷中,讓她靠在自己日漸堅實的胸膛上,低聲道:“好了,不想了。你如今最要緊的,是養好身子,平平安安地把我們的孩子生下來。其他事情,都有我呢。”
窗外,陽光正好,庭院中的花草生機勃勃。屋内,夫妻相擁,溫情脈脈,卻各自懷揣着一段無法輕易道出的心事。
命運的絲線纏繞交錯,總有些情愫,隻能在沉默中悄然生長,或是在遺憾中緩緩沉澱。
驿館,北狄王居處。
與洛府逐漸回暖的氣氛截然相反,這裏彌漫着一股壓抑至極的絕望與狂躁。
穹窿大巫師依舊如同一個活死人般躺在榻上,面色灰敗,氣息微弱。
北狄王阿史那頓秘密尋來的各路大夫,無論是重金聘請的江湖郎中,還是暗中脅迫的太醫,皆是對此怪症束手無策,連讓大巫師睜開眼都做不到。
談判桌上僵持不下,寸功未進,最大的倚仗又生死不明,時間的拖延對遠離故土的北狄使團愈發不利。
阿史那頓胸中的怒火與焦灼日夜灼燒着他,這晚,他借酒澆愁,卻越喝越是煩躁,烈酒如同油澆火,将他最後一絲理智也焚燒殆盡。
他猛地摔碎酒壇,雙眼赤紅,如同困獸般在房間内咆哮了幾聲,最終,那充滿怨毒和暴戾的目光,投向了軟禁着阿史那雲的偏院方向。
對!都是這個沒用的妹妹!若不是她辦事不力,何至于此?!
他一把推開試圖勸阻的親衛,腳步踉跄卻氣勢洶洶地沖向阿史那雲的房間。
偏院房間内,阿史那雲正懶洋洋地蜷縮在錦被之中。
她心神不甯,指尖無意識地掐算着。
還有三天,就是初一了。
那個如同噩夢般纏繞着她的日子。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體裏是否真的潛伏着那每月發作一次的劇毒,這種未知的恐懼,比确知中毒更讓她備受煎熬。
就在她思緒紛亂之際,“砰”地一聲巨響,房門被人從外面狠狠踹開!
北狄王阿史那頓高大的、帶着濃重酒氣和戾氣的身影,如同煞神般闖了進來,猩紅的眼睛瞬間就鎖定了床上的她!
阿史那雲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吓得魂飛魄散,驚呼一聲,猛地從床上翻身坐起,扯緊被子裹住自己,看着步步逼近、臉色猙獰的王兄,聲音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王……王兄……?”
阿史那頓幾步沖到床前,根本不容她反應,大手如同鐵鉗般猛地伸出,一把攥住她纖細的手腕,用力将她從床上狠狠扯到自己面前!
巨大的力道讓阿史那雲痛呼出聲,險些栽倒在地。
“王兄?!”她驚恐地掙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