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绮春宮。
昔日繁花似錦、笑語嫣然的宮殿,此刻已被許明義派來的心腹侍衛層層把守,寂靜得可怕,形同冷宮。
洛惜顔癱坐在冰冷光滑的金磚地面上,價值千金的華麗宮裝沾染了灰塵,精心梳理的發髻散亂不堪,幾縷發絲黏在淚痕交錯的臉上。
她腦海中不斷回響着洛元春那毫無溫度的眼神和冰冷的話語,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八皇子不知所蹤,她失去了最後的依仗和指望,未來的命運一片黑暗,隻剩下無邊的恐懼将她緊緊纏繞。
天牢最深處,陰暗潮濕。
三皇子蕭景珩被單獨關押在最森嚴的牢房内,沉重的鐐铐鎖住了他的手腳。
他不再咆哮怒罵,隻是失神地望着石壁上那唯一搖曳的、昏黃跳動的火把光影,臉上交織着強烈的不甘、蝕骨的憤怒與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知道,自己這次是徹底完了。
那唯一的、渺茫的希望,隻能寄托于遠在北狄的“盟友”能制造奇迹,或者……他那禦駕親征的父皇,真的如同假戰報所言,永遠回不來了。
可就算是他父皇真的回不來,他現在已經被關天牢,又有誰能救他出去?
他腦袋上那頂“謀逆”的帽子,這輩子恐怕是摘不掉了……
洛元春坐鎮宮中,秉燭夜戰,簽發了數道關乎朝局穩定的命令。
一道道指令如同精準的無形之網,迅速覆蓋了整個京城。
三皇子黨羽的府邸被逐一查抄,相關人員皆被緝捕,京城的氣氛在肅殺中透着一股秩序重建的緊繃。
同時,數名八百裏加急的信使,背負着洛元春詳細陳述京城變故、附上關鍵證據的親筆奏報,如同離弦之箭,朝着北疆的方向星夜疾馳而去。
他必須盡快将京城已定的消息傳遞給陛下,以安聖心,更穩軍心。
夜色再次深沉,籠罩着經曆了一場巨大動蕩後、逐漸恢複平靜的京城。
洛元春獨自站在高高的宮牆之上,夜風吹動他的袍角,他眺望着遠方漆黑的天際線,目光深邃。
他深吸一口清冷而帶着一絲硝煙餘燼味的空氣,眼神堅定如磐石。
“父皇将朝堂暫交于洛大人之手,如今看來,果然是聖心獨運,明智之舉。” 一個平和而帶着幾分複雜意味的聲音,忽然在洛元春身後不遠處響起。
洛元春身形未動,似乎并不意外。
大皇子蕭景琛不知何時已悄然來到這宮牆之上,正站在幾步之外,神情複雜地看着他。
洛元春緩緩轉身,宮燈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光影,讓人看不清他眼底最真實的情緒。
他對着幾步之外的大皇子微微颔首,語氣平和聽不出波瀾:“殿下謬贊了。臣不過是恪盡職守,依陛下密诏行事,幸不辱命而已。穩定朝綱,本是臣子分内之事。”
大皇子蕭景琰走上前,與洛元春并肩而立,一同望向宮城外那片沉寂在夜色中的萬家燈火。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比往日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深沉:“洛大人過謙了。今日金銮殿上,翻雲覆雨,瞬息定鼎乾坤,豈是僅憑一道密诏便能成事?大人的膽識、謀略,以及對局面的掌控,景琛……佩服。”
他頓了頓,話鋒微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隻是,三弟雖已伏法,但其黨羽遍布朝野,後續清算、安撫、以及……這空懸的東宮之位,千頭萬緒,皆系于大人一身。大人肩上的擔子,怕是比以往更重了。”
洛元春目光依舊望着遠方,聲音沉穩:“一切事務,臣自當遵循法度,依律而行,待陛下凱旋,再行聖裁。至于東宮……” 他在此微妙處略一停頓,側頭看了大皇子一眼,目光深邃,“乃是國本,自有祖宗法度與陛下聖意獨斷,非人臣所能妄議。”
這番話,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會依法辦事、不逾矩的态度,也巧妙地将立儲這個最敏感的話題推給了遠在北疆的皇帝。
大皇子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失望,但面上笑容依舊溫潤:“大人公忠體國,景琛明白。隻是如今京中局勢初定,人心浮動,還需大人這等柱石之臣多加費心。若有用得着景琛之處,大人盡管開口。”
這是他第二次示好,也是更明确的表态。
洛元春拱手一禮,語氣依舊客氣:“殿下有心了。若有需殿下援手之處,臣定當奏請。夜深露重,殿下還是早些回府歇息爲宜,京中安危,自有臣與魏提督等人負責。”
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大皇子知道今夜隻能到此爲止,洛元春這隻老狐狸,顯然不會輕易在他面前表露任何傾向。
他笑了笑,不再多言,道了聲“洛大人也早些休息”,便轉身在内侍的簇擁下緩步離去。
洛元春看着他消失在宮道盡頭的背影,目光深沉如夜。
經此一亂,各位皇子的心思,隻怕會更加活絡。
他必須更加謹慎,在陛下歸來之前,維持住這來之不易的平衡。
他又在城牆上站立了片刻,直到夜風将袍服吹得冰涼,才轉身,步履沉穩地走下宮牆。
他沒有回府,而是去了宮中臨時處理政務的偏殿,那裏,還有堆積如山的公文和等待處理的逆黨案卷。
與此同時,洛府之内,卻是另一番景象。
雖然經曆了白日的風波,但在沈兮夢的安排下,晚膳依舊準備得頗爲豐盛。
飯廳裏燈火通明,洛老太太坐在上首,雖眉宇間帶着倦色,但精神尚可。
才老太太挨着她坐着,與洛老太太說着安陽老家的趣事。
洛氏則不停地給沈兮夢和明遠夾菜,眼中滿是慈愛與後怕。
沈兮夢看着滿桌的菜肴和圍坐的親人,心中湧起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暖意。
她舉起茶盞,柔聲道:“今日虛驚一場,幸得祖宗保佑,大哥運籌帷幄,家中上下齊心,方能平安度過。以此茶,敬大家,也願遠在北疆的九曦,早日凱旋。”
衆人紛紛舉杯,氣氛雖不似往日輕松,卻也充滿了家人團聚的溫馨。
夜色深沉,洛府聽風苑内燭火搖曳。
沈兮夢獨自坐在窗邊,白日驚險的餘波尚未完全平息,此刻夜深人靜,那份被強行壓下的思念便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緊緊纏繞住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