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洛氏再度過府,這次竟是帶了一大馬車的東西。
馬車在洛府門前停下,仆從們忙碌地将一個個沉甸甸的箱籠搬進府内。
裏面不僅有給女兒補身子的上等血燕、東阿阿膠,更多的則是給小外孫女昕昕的禮物:成套做工極其精巧的赤金長命鎖、嵌着各色細碎寶石的精緻小手镯、用最柔軟的江南雲錦制成的小衣裳鞋帽,以及各式各樣栩栩如生的布老虎、色彩鮮豔的撥浪鼓等精巧玩物,琳琅滿目。
洛氏拉着沈兮夢的手,仔細端詳着她的氣色,見女兒恢複得不錯,這才放下心來。
她又從乳母懷裏接過小外孫女,輕輕搖晃着,笑得合不攏嘴:“瞧瞧這小模樣,這眉眼,這嘴巴,真是跟你小時候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将來定是個美人胚子。”
母女倆說了好一陣體己話,洛氏又特意去看了看外孫明遠。
小家夥聽聞妹妹來了,早就好奇得不行。
隻見兩歲多的小明遠,穿着一身寶藍色的小錦袍,像隻靈活的小熊,蹑手蹑腳地蹭到母親的床邊,兩隻小肉手緊緊扒着高高的床沿,踮着腳尖,努力伸着圓滾滾的小腦袋,睜着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那個小小的、裹在精緻襁褓裏的“新物件”。
他看到妹妹閉着眼睛,小嘴巴偶爾還無意識地咂摸一下,覺得新奇極了。
他試探性地伸出一個小指頭,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妹妹露在襁褓外的小手,那軟得不可思議的觸感讓他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自己先愣了下,随即咧開嘴,露出幾顆小白牙,無聲地傻笑起來,生怕吵醒了這個嬌嫩的小娃娃。
他就那麽安安靜靜地趴在床邊,看了好久好久,黑葡萄似的眼睛裏充滿了對這個小生命的驚奇與喜愛,那專注又帶着點懵懂困惑的小模樣,煞是喜人。
洛氏在一旁看着,心中更是柔軟成一片,滿是含饴弄孫的喜悅。
自那日後,小明遠便成了妹妹昕昕最忠實的“小護衛”。
隻要睡醒了,他第一件事便是邁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到妹妹的搖橹邊,扒着邊沿,睜着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張望。
乳母和丫鬟們起初還擔心他沒輕沒重,可見他每次隻是安靜地看着,偶爾伸出小胖手指虛虛地點一點妹妹的方向,嘴裏含糊地念叨着“妹妹……昕昕……”,那小心翼翼的模樣,倒讓大人們忍俊不禁。
沈兮夢靠在軟枕上,看着兒子這般模樣,心中柔軟,便柔聲引導他:“明遠喜不喜歡妹妹?”
小明遠用力地點着小腦袋,奶聲奶氣地說:“喜歡!”
“那明遠是哥哥,要保護妹妹,對不對?”
小家夥似乎聽懂了“哥哥”這個稱呼蘊含的責任,挺了挺小胸脯,雖然話還說不利索,卻鄭重其事地保證:“明遠……保護!保護妹妹!”
這日,洛九曦下朝回府,換下朝服後便來到正房。隻見屋内暖意融融,沈兮夢正輕聲哼着歌謠,哄着搖橹裏剛剛吃飽喝足、睜着懵懂大眼睛的昕昕。
而小明遠則搬了個他的專屬小杌子,緊挨着搖橹坐着,手裏抓着一個布老虎,自己玩一會兒,就擡頭看看妹妹,見妹妹安好,便又低頭繼續玩,俨然一副盡職盡責的小守護神模樣。
洛九曦見狀,冷硬了一日的心腸瞬間化成了水。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先俯身看了看粉雕玉琢的女兒,忍不住用指腹極輕地蹭了蹭女兒嬌嫩的臉頰,換來小嬰孩無意識的咂嘴。
随後,他一把将坐在小杌子上的兒子撈進懷裏,高高舉起,惹得小明遠發出一串“咯咯”的歡快笑聲。
“咱們明遠真棒,知道陪着妹妹了。”洛九曦笑着誇獎兒子,又轉頭對妻子道,“看來我之前規劃的院子還得再細緻些,給昕昕的院子旁,得給明遠也留一處近的,方便他們兄妹日後走動親近。”
沈兮夢含笑點頭:“正是這個理兒。孩子們能相親相愛,比什麽都強。”
洛九曦抱着兒子,又逗弄了一會兒女兒,看着眼前這溫馨圓滿的一幕,隻覺得連日來的疲憊都一掃而空。
他想着那即将動工擴建的府邸,想着兒女們将來在那些院落裏讀書、習武、玩耍、成長的情景,嘴角不禁揚起滿足而欣慰的笑意。
暮色四合,室内早已點起了明亮的燈燭,暖黃的光暈柔和地籠罩着房間,驅散了春夜的微寒。
沈兮夢剛哄睡了小女兒昕昕,交由乳母抱去隔壁安睡,她自己也略顯疲憊地揉了揉額角。
洛九曦見狀,揮手屏退了侍立的丫鬟,親自端了一盞溫熱的桂圓紅棗茶遞到她手中,然後自然地坐到她身邊,讓她能舒适地靠在自己懷裏。
他的手掌溫暖而有力,輕輕按上她的太陽穴,力道适中地揉按着,爲她緩解倦意。
沈兮夢舒适地喟歎一聲,閉着眼享受了片刻的甯靜。
然而,心底壓着的一件事,終究還是浮了上來。
她微微側首,臉頰貼着丈夫堅實的胸膛,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九曦,我在想明遠的事情。”
洛九曦按摩的手指未停,隻是“嗯”了一聲,示意她在聽。
“明遠如今在皇上那裏過了明路,更是南月國年紀最小的伯爵,尊榮是有了。可我這心裏……總是難安。”沈兮夢的聲音低了下去,“外面的那些流言蜚語,雖不敢擺到明面上,但暗地裏,怕是永遠不會停歇。我隻要一想到,明遠将來可能會聽到些什麽,我這心就像被針紮似的疼。”
洛九曦沉默了片刻,手上的動作轉爲輕柔地撫摸着她的長發,他沉吟道:“若要一個最能堵住世人悠悠之口,又算得上‘名正言順’的理由……可以說他是我的通房所生?”
“你的通房?”沈兮夢聞言,倏地擡起頭,挑眉看他,杏眸中漾開一絲戲谑又帶着點嬌嗔的光芒,仿佛在說“你且仔細說說看”。
洛九曦看着她這可愛的模樣,忍不住低頭在她微蹙的眉心上親了一下,低笑道:“我有沒有通房,夫人你不是最清楚不過?我這心裏眼裏,除了你,何時還容得下旁人?”
他握緊她的手,繼續解釋道:“這不過是給外人一個看似合理的說法,維護侯府和你的名聲,也省得那些無知小人胡亂揣測,傷了你和孩子。”
沈兮夢自然明白這是眼下最穩妥的說辭,她将臉重新埋進他懷裏,聲音悶悶的,帶着濃濃的心疼與愧疚:“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覺得,這樣太委屈咱們明遠了。他明明是咱們嫡親的骨肉,卻要頂着一個這樣的名頭……”
感受着懷中人兒的低落情緒,洛九曦的心也跟着揪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