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禦書房内,他沒有直接抛出所有底牌和袁氏這條線,而是選擇性地禀報了已掌握“穆南蕭可能未死并投靠北狄”、以及“穆家可能與某位戶部官員有重大利益往來”的初步線索。
他深知,直接指控一位正二品尚書需要鐵證如山,而穆南蕭叛國投敵之事,性質極其惡劣,足以讓皇帝瞬間意識到此案牽扯之廣、危害之巨,從而給予他更大的調查權限和信任,同時,也會對之前内衛那明顯帶有誤導性的調查産生本能警惕。
皇帝聞奏,果然龍顔大怒,尤其是聽到穆南蕭可能叛國投敵之時,額角青筋跳動,視爲奇恥大辱!
“這是把我南月看成了什麽?在獄中還能詐死!就這樣的叛徒,他的兄長竟然還替南月守着國門!”皇上越說越氣,當即厲聲宣内衛統領李達觐見。
李達匆匆趕來,還未行禮,皇帝便冷聲道:“李達,你即刻将派去調查赤岩嶺一案的所有内衛,全部劃歸靖北五統領,聽他調遣!”
李達聞言,臉上卻瞬間血色盡褪,“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觸地,聲音帶着惶恐與請罪的顫音:“皇上!臣……臣罪該萬死!”
皇上眉頭緊鎖,疑惑且不悅地問道:“出了何事?”
李達飛快地擡眼瞥了一下站在一旁的洛九曦,硬着頭皮回道:“回皇上,此次派出去的内衛,臣……臣本已仔細挑選過,可……可據臣剛剛得知的消息,其中竟有人受他人指使,陽奉陰違,故意……故意引導調查方向,妄圖往洛大人身上潑髒水,構陷牽連……”
“混賬!”皇帝勃然大怒,一掌重重拍在禦案之上,震得筆架硯台齊齊一跳!
李達和洛九曦連忙跪下,口稱:“皇上息怒!”
“洛愛卿是朕最信賴的股肱之臣!竟還有人敢在他查案之時,行此構陷之舉!真是膽大包天,其心可誅!”皇帝胸口劇烈起伏,眼中怒火燃燒,“查!給朕一查到底!朕倒要看看,在朕的身邊,在這内衛之中,到底還藏着多少吃裏扒外的牛鬼蛇神!”
皇帝雷霆般的怒火,在禦書房内久久回蕩。
李達伏在地上,冷汗浸濕了後背的官服。
洛九曦雖也跪着,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皇上的反應,清晰地傳遞出兩個至關重要的信息。
第一,皇上對洛九曦的信任,并未因内衛的構陷而有絲毫動搖,反而因此更加堅定。那句“朕最信賴的股肱之臣”,便是最有力的背書。
第二,李達的惶恐不似作僞,他或許有失察之罪,但構陷靖北侯這等抄家滅族的大罪,他未必有那個膽量和動機。那麽,指使内衛暗中作梗的,必然另有其人!
這個認知讓洛九曦的心沉了下去,卻也讓他視野更加清晰。
他将之前的線索與眼前的變故迅速串聯起來。
劫掠官銀,需要龐大的網絡和膽量;能精準地将皇帝疑心引向負責查案的他,需要對朝局和聖心的深刻理解,以及安插在關鍵位置的眼線;如今,更是證實了有人能在内衛中動手腳,試圖将他這個“絆腳石””徹底搬開,甚至置于死地。
這一連串的手筆,陰險、狠辣、精準,絕不是一個落魄将門之後的穆南蕭能夠獨立完成的,即便他勾結了北狄。
在這南月國内部,必然還隐藏着一個位高權重、手眼通天的合作者或者說主謀!
這個想要構陷于他的人,與劫取金條的幕後之主,十有八九,便是同一夥人!
洛九曦在心中斷定。
他們是一體的,劫掠官銀是目标,而将自己拖下水,既是清除障礙,也可能是借此案掀起更大的風浪,攫取更大的權力。
皇帝顯然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遠超一起單純的劫案。
他讓李達和洛九曦平身,臉色依舊陰沉,但語氣已恢複了帝王的冷靜:“九曦,看來有人是坐不住了,不想讓你繼續查下去。越是如此,你越要給朕查個水落石出!李達!”
“臣在!”李達連忙應聲。
“你親自負責,将那些吃裏扒外的東西給朕揪出來,撬開他們的嘴!朕要知道,是誰把手伸進了朕的内衛!”皇帝的命令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在禦書房内回蕩。
他随即看向洛九曦,目光深沉,“九曦,内衛中人,但凡你覺得可疑,或有用的,随你調用。此案,朕許你先斬後奏之權!務必給朕将這幫國之蛀蟲、通敵叛國之徒,連根拔起!”
“臣,領旨!定不辱命!”洛九曦沉聲應道,心中豪氣與凝重交織。
皇帝的絕對信任和賦予的至高權力,是破局的利器,卻也意味着他肩上擔負着整個王朝的穩定與安危,不容有失。
從宮中出來,洛九曦立刻雷厲風行地重新調整部署。
他令洛七全力配合李達,以最快速度甄别、控制那些有問題的内衛,不惜一切代價撬開他們的嘴,挖出隐藏在背後的指使者。
同時,從内衛中篩選出背景幹淨、能力可靠的力量,立即投入到對穆府、崔尚書府邸以及赤岩嶺金礦内部的嚴密監控中去,彌補他之前人手可能不足的短闆。
安排妥當後,洛九曦才返回洛府。
剛踏入府門,便見洛元春身邊的心腹小厮正在門房處焦急等候,一見他回來,立刻快步上前,低聲道:“侯爺,您可回來了,國公爺在書房等您,說有要事相商。”
洛九曦心知兄長定是得到了什麽風聲,徑直前往書房。
他将今日進宮面聖,皇上震怒、賦予特權,以及内衛中出現叛徒試圖構陷自己的情形,詳細地對洛元春講述了一遍。
洛元春聽完,一直緊繃的神色終于緩和了幾分,長長舒了一口氣:“皇上聖明,沒有因此懷疑你,那便是天大的好事!隻要聖心在你這邊,一切事情就都好辦。”
洛九曦點頭,眉頭卻并未完全舒展:“皇恩浩蕩,臣自當竭誠以報。隻是……那崔尚書崔鵬,官至戶部,位高權重,聖眷看似也不薄,我實在想不出,他有何理由要冒這天下之大不韪,參與到劫掠官銀、甚至可能通敵叛國的事情中來?這于理不合。”
洛元春聞言,沉吟片刻,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似乎在梳理某些塵封的記憶與微妙的關系。
他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更低:“崔鵬乃是三朝元老,資曆極深。當初,咱們的皇上,當時的四皇子,在登基之前,最大的競争對手乃是三皇子。而崔鵬的老師,當時正是擔任戶部尚書的老臣,是堅定不移的三皇子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