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旁觀謝折卿挪步時,程凜注意到她每一次腳尖落地都輕得像踩在棉花上;
肩膀下意識往左側歪着,連呼吸都放得極淺;
仿佛稍微用力,肋骨處的疼痛就會沖破繃帶的束縛。
程凜甚至能清晰地看到:
她每走一步,額角的冷汗就多滲出幾分,順着臉頰滑落的痕迹,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顯眼。
可即便如此,謝折卿還是硬撐着,不肯接受别人的幫忙。
剛才自己伸手想扶她時,她那句“沒關系的,不用麻煩程警官”說得禮貌又堅定,明明氣息都不穩了,卻還是要咬着牙自己挪動。
程凜想到之前用小号在墨染卿心CP群裏潛水時,那群喜歡讨論的水友口中的謝折卿——
有人說她拍戲時再苦再累都不抱怨,哪怕受傷了也自己默默扛着,從不讓工作人員多費心;
有人說她私下裏特别低調,出去吃飯從來不讓助理跑前跑後那麽伺候着,連買杯咖啡都要自己去櫃台結賬;
還有人說她參加公益活動時,看到志願者搬物資,明明自己力氣不算很大,卻還是挽起袖子幫忙,直到被經紀人攔住才肯停下。
還有……
當時程凜還以爲是粉絲濾鏡太重,水友們把謝折卿誇得有些不真實,可現在親眼看到,才發現那些科普的内容真實度極高。
眼前的謝折卿,哪怕摔得肋骨骨折、内髒挫傷,哪怕走一步都要承受鑽心的疼,也依舊想着不給别人添麻煩。
這份骨子裏的倔強和體諒,讓程凜心裏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有對她傷情的擔憂,有對她性格的欣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她看着謝折卿把用過的紙巾扔進床頭的垃圾桶裏,動作依舊緩慢卻格外認真,忍不住輕聲開口:
“謝女士,你不用這麽拘謹。
我這次來就是将案件調查情況簡單給你說一下,不會耽誤你太久。
你要是累了,随時可以叫停。”
說着,她還特意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一點距離,不想讓自己的存在給謝折卿帶來額外的壓力。
謝折卿剛把用過的紙巾團扔進垃圾桶,擡頭就見程凜還站在原地,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帶着幾分克制的關切。
她忍不住彎了彎唇角,原本因疼痛而緊繃的眉眼柔和了些,擡起沒受傷的右手,輕輕指了指病床左側的陪護椅。
那椅子上鋪着淺灰色的棉墊,是冷疏墨特意送來的,怕探病的人坐着不舒服。
“程警官别站着,快請坐。”
她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些,隻是說話時還是刻意放輕了語調,避免牽扯到胸口的傷。
指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裏帶着兩分故作輕松的調侃:
“您這樣站着跟我說話,我總覺得自己像被審訊似的,壓力好大。”
說完,她還故意眨了眨眼,試圖讓氣氛不那麽嚴肅。
程凜聞言,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緊繃的肩線微微放松了些。
她順着謝折卿指的方向走過去,動作輕緩地坐在陪護椅上,棉墊發出輕微的“噗”聲。
剛坐下,她像是想起什麽,又輕輕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原本帶點笑意的眼神瞬間恢複了往日的幹練銳利:
“那我就不耽誤時間了,咱們直接步入主題——”
謝折卿臉上的笑意也收了收,她微微坐直身體,後背輕輕靠在軟枕上,确保自己不會因爲姿勢問題牽扯到傷口。
雙手交疊放在腿上,眼神專注地看向程凜,聲音也變得認真起來:
“您請說,我聽着呢。”
程凜下意識地擡手摸向警服口袋,指尖觸到熟悉的皮質筆記本時,動作頓了頓。
那是她常年随身攜帶的記錄本,上面記滿了各種案件的細節,頁邊還貼着不同顔色的便簽。
她熟練地掏出本子,指尖夾着一支黑色中性筆,輕輕翻開,紙張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指尖撚過最後幾頁無關的筆錄,程凜終于在印着“威亞事故涉案人員”的标題頁停下,指腹無意識地蹭過紙頁邊緣被反複翻閱壓出的折痕。
“關于威亞事故的調查,”程凜的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些,“我們在案發後很快控制住了破壞威亞卡扣的嫌疑人,是劇組外包的設備維護工。”
謝折卿的指尖頓了頓,沒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
程凜翻開下一頁,視線掃過審訊記錄上的關鍵句,語氣裏多了幾分凝重:
“但審訊時他供認,自己是收了錢才做的。更關鍵的是——”
她忽然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像精準的探照燈,牢牢鎖在謝折卿的臉上,連她眼尾極細微的顫動都沒放過:
“雇傭他的人,在我們提審時也松了口,說自己隻是個中間傳聲筒,連雇主的面都沒見過。
最近我們查到,真正的雇主發布所有指令都是通過一個ip地址在海外的加密匿名賬号發的,錢也是走的境外虛拟賬戶。”
病房裏的空氣像是凝了半秒,謝折卿右眉梢先微微向上擡了半分,眼尾那點慣有的柔和彎度瞬間收平。
她眼底先是掠過一絲極淡的“果然如此”,像石子投進湖面濺起的輕痕,随即沉下幾分冷意,那冷意藏在瞳孔深處,像寒冬裏沒化透的霜。
她忽然想起前幾天冷疏墨跟她說的話。
當時冷疏墨就坐在這張陪護椅上,指尖敲着扶手低聲說:
“警方查到破壞劇組威亞的人背後的雇主一個套着一個,套了好多層,跟套娃似的。”
現在從程凜嘴裏聽到“匿名賬号”“境外賬号”,才真切感受到那層刻意鋪疊的僞裝——分明是把“甩鍋”做得滴水不漏。
“……故意繞圈子的雇傭鏈……”
話都到了舌尖,謝折卿甚至能感覺到聲帶已經做好了震動的準備,可目光掃過程凜眼下的青黑,又忽然咬住下唇内側,把那句帶着點行業調侃的話咽了回去。
程凜手裏的筆錄上,每處關鍵供述都畫了紅圈,旁邊還寫着“核實轉賬記錄”“查設備工銀行流水”的備注,估計是熬了不少夜才理出的線索。
自己這話要是說出口,倒像在輕慢人家的辛苦,反而顯得不專業。
她下意識地抿了抿唇,眼神裏多了幾分猶豫。
最終隻是輕輕舒了口氣,指尖重新扣回病号服,語氣平靜得像在聊天氣:“所以現在線索等于斷在那個匿名賬号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