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那頭的冷疏墨,看着她舉着手機展示病号服的樣子,原本緊繃的眉頭不自覺地舒展開了些。
尤其是看到領口那圈小雛菊時,心裏的擔憂像是被揉了揉,慢慢化開。
她盯着屏幕裏的病号服,語氣裏的急意淡了,多了幾分無奈的溫柔:
“是比之前的好看些,可你也不用特意舉着手機,胳膊不酸嗎?”
嘴上說着有些嗔怪的話,眼神裏的心疼怎麽都藏不住。
謝折卿聽出她語氣裏的松動,笑得更明顯了些,慢慢将手機放回原位,指尖輕輕碰了碰屏幕裏冷疏墨的臉,聲音溫潤:
“不酸呀,正好順便練臂力。
再說了,這麽好看的病号服,你沒穿到,我可不得好好跟你顯擺一下~”
昨天晚上的那個氣氛算不上很愉快的視頻電話仿佛隻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病房的燈光在謝折卿發梢鍍上一層柔和的暖邊,指尖尚有些微顫抖,卻不妨礙她握着手機時的專注。
她又恢複了在冷疏墨眼裏更爲熟悉的一面——溫柔、細膩、體貼。
她會注意到冷疏墨的眼神、表情的變化,然後再用她自己的風格,巧妙的安撫冷疏墨今天明顯有些不穩的情緒。
雖然謝折卿此時面帶笑意,語氣輕松,但其實内心對冷疏墨的感覺還是很複雜的。
——昨晚那通視頻電話裏,自己說的那番話,冷疏墨是不是根本沒get到自己真正的用意?
——如果get到了的話,今晚再次主動撥通打給自己視頻電話的時候,怎麽可能會如此若無其事呢?
手機屏幕裏的冷疏墨正靠在酒店大床的床頭,盡管穿着睡衣,素面朝天,但依舊是記憶裏那個自帶光暈的影後模樣。
謝折卿彎起眼尾,聽着對方碎碎念着今日拍攝現場的各種故事。
她總能精準地捕捉到冷疏墨眉梢的每一絲細微波動,然後便順着話頭輕輕帶過,用幾句調侃将話題引向輕松,像用細柔的綢帶束起風中飄散的發絲。
這是冷疏墨最熟悉的謝折卿,如同燒開後晾涼至可入口的溫水,總能在不動聲色間熨平所有褶皺。
可笑意抵達眼底時,卻摻了幾分難以言說的複雜。
謝折卿垂眸看着自己手背上未完全消退的淤青,昨夜電話裏那些脫口而出的試探,此刻正化作細密的針,輕輕刺着心尖。
——冷疏墨當時的态度,是困惑,是回避,還是……根本未曾聽懂?
“……所以,看在我今天表現好的份上,元導特意給我放了一天假,明天我飛回去看你可好?”
冷疏墨躍躍欲試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清晰得讓謝折卿一怔。
她擡眼望進屏幕裏那雙含笑的眼眸,忽然想起今晨冷疏墨發來的第一條微信,語氣自然得仿佛昨夜的争執從未發生:
“折卿早安,今天複健要加油哦,晚上收工給你打視頻電話。”
……
——若真的聽懂了自己那番話的另一層含義,又如何能像此刻這樣,若無其事地分享着片場的點滴?
謝折卿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手機邊緣,心髒在胸腔裏敲出不規律的鼓點。
或許……是自己多心了?
這個念頭像藤蔓般突然攀上心牆。
她想起威亞斷裂那刻,冷疏墨被自己護在懷裏時那震驚無比的眼神;
想起對方在醫院守着她時,那些笨拙卻又認真的關懷……
若冷疏墨真的是帶着前世記憶重生歸來,又怎會對她那些隐晦的試探沒什麽反應?
“折卿?怎麽不說話了?”
冷疏墨的聲音從聽筒裏滲出來,像暮色裏沾了露水的絲線,尾音帶着不易察覺的輕顫。
酒店床頭的燈光在她發間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連眉梢的憂慮都顯得恰到好處。
謝折卿指尖微蜷,迅速回過神:“沒什麽……”
喉間滾過一聲輕咳,她擡眼時已換上慣常的溫柔笑意,眼尾的弧度像浸了春水的月牙:
“在想你剛才說今天拍了好多哭戲,那怎麽看着你眼睛好像沒腫呢,倒像是被晨露洗過似的,還挺清亮。”
她故意拖長尾音,指尖點了點屏幕邊緣:
“瞧着似乎比昨晚視頻時氣色還好些,莫不是影後大人偷偷用了‘假哭’的技巧?”
話音未落,目光已牢牢鎖住冷疏墨的瞳孔。
那雙眼眸在夜色裏像盛着碎鑽的深潭,似乎瞧不出半分哭過的痕迹。
謝折卿仔細觀察着屏幕裏的冷疏墨,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冷疏墨的眼睛上。
空調送來的微風吹散了視頻信号的細微雜音,卻吹不散她心底那個盤旋的疑問——如果冷疏墨不是重生者,那之前發現的那些與重生前那一世變化巨大的細節又該如何解釋?
“折卿你竟然質疑我的專業能力……”
冷疏墨忽然輕哼一聲,指尖在手機屏幕上飛快點了兩下,屏幕光線驟然暗了幾分, 随後鏡頭裏的人忽然湊近屏幕。
沒有了濾鏡的柔化,冷疏墨的五官像被刀削斧鑿般立體:
眉骨的陰影、鼻梁的冷光、唇峰的弧度,甚至眼下那顆若隐若現的淚痣都清晰得驚人。
她偏着頭尋找角度,鏡頭怼到能看見睫毛根部的細小絨毛,連鼻翼翕動的細微動作都被放大。
這張被業内業外均稱爲“女娲炫技之作”的臉,在死亡角度下竟很難挑出半分瑕疵,唯有眼睑下方的青影洩露了些許疲憊。
“現在信了嗎?”
冷疏墨忽然笑起來,“剛才開美顔是怕吓到你,畢竟哭完的兔子眼可不好看。”
謝折卿望着屏幕裏那張近在咫尺的臉,鼻尖似乎能想象出對方身上熟悉的雪松冷香。
那些關于重生的揣測、關于細節偏差的困惑,忽然在這一刻被某種溫熱的情緒熨平。
冷疏墨的眸光比任何特效都要璀璨,裏面映着自己的倒影,也映着夜色裏未說完的千言萬語。
或許答案本就藏在這些細微的偏差裏——無論是重生者的秘密,還是命運悄然扭轉的軌迹,此時此刻,她們共享着同一方屏幕的光亮,沐浴着同一輪明月灑下的輝光。
謝折卿忽然覺得,至少在這個夜晚,她不想再去刨根問底關于那個問題的答案到底是什麽……
“是是是,我們冷大影後的演技天下第一!”
謝折卿唇角彎起,帶着幾分略顯敷衍的笑意,指尖無意識地在屏幕上描摹着那人的眉眼,像是在确認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