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疏墨率先推開單元樓的玻璃門,上午的風裹挾着入秋後的清冽湧進來,帶着幾分草木凋零的涼意。
她下意識側過身,擡手虛擋了一下風,讓謝折卿走在靠近牆體的内側,自己則穩穩站在臨近車道的一側。
黑色風衣的下擺被風掀起,輕輕掃過謝折卿的手背,帶起一陣細微的顫栗,像羽毛輕撓過心尖。
陽光透過路邊幾棵老銀杏的枝葉縫隙灑下,在地面碎成星星點點的光斑,随着風動微微晃悠。
謝折卿走得稍慢,胸腹腔裏的内髒挫傷還沒徹底痊愈,每走一步都得刻意放輕力道,生怕在開機前不小心讓傷勢加重。
右手腕上的護腕纏得有點緊實,布料貼着皮膚有些悶,偶爾走動時牽動小臂的神經,會傳來一陣細細的麻意,順着血管蔓延開。
她不敢看身邊的冷疏墨,目光隻緊緊盯着自己的鞋尖,看着白色的鞋頭輕輕碾過地上的光斑。
耳畔卻傳來對方沉穩的腳步聲漸漸放緩,一步一步,最終與她的步調恰好重合,像某種無聲的陪伴,穩穩落在心上。
“身上還疼嗎?”
冷疏墨的聲音混在簌簌的風聲裏,比剛才在玄關時更軟些,褪去了平日在鏡頭前的清冷,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關切。
謝折卿愣了愣,才後知後覺地擡手撫了撫眉心——方才迎面跑來一隻搖着尾巴的中型犬,她下意識快步閃避的時候,眉頭不自覺地蹙了起來,竟沒料到被她看得這般仔細。
“不怎麽疼了,但有些發沉。”
她輕輕應着,擡頭時,視線正好撞進冷疏墨的眼眸裏。
秋日的陽光落在對方如墨池般深邃的眼底,不像平時那般拒人千裏的冷淡,倒多了幾分溫潤的柔和,讓她心頭猛地一跳。
謝折卿慌忙移開視線,卻見冷疏墨擡起手,小心翼翼地替她攏了攏外套的領口,指尖刻意避開她受傷的右手,隻輕輕按了按她完好的左肩,語氣帶着叮囑:“今天風有點大,别着涼了。”
兩人沉默地往前走了一段路,遠處傳來孩童嬉笑打鬧的聲音,清脆得像風鈴,反倒襯得身邊的安靜越發明顯。
謝折卿終究還是沒忍住,攥了攥衣角,小聲開口:“萬一……萬一又被拍了,陳姐那邊會不會很麻煩?”
她想起昨夜私生飯發到私信裏的照片,角度刁鑽地拍着冷疏墨從她原來住處搬東西的背影,配文全是不堪入目的污言穢語,那些字眼像針一樣紮在心上,讓她的心髒瞬間像被緊緊攥住似的發緊。
冷疏墨是站在演藝圈頂端的影後,而她現在隻是在二三線徘徊的女演員,她不能因爲自己,影響到冷疏墨的前程。
冷疏墨的腳步蓦地頓住,轉過身時,正好對上謝折卿垂着眼、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眼底的酸澀瞬間湧了上來。
前世合約臨近到期時,謝折卿也是這樣,連提起“辦手續”這幾個字時,都怕措辭不當惹她不快。
合約那五年裏更是對她處處遷就,事事隐忍,把所有委屈都藏在心裏。
如今重來一次,褪去了前世的冷漠濾鏡,她更能直觀地感受到謝折卿這份處處替她着想的細膩與溫柔,疼得她心口發悶。
“别擔心,陳姐處理這些其實很熟練的。”
冷疏墨往前挪了半步,離謝折卿隻有一臂的距離,聲音清晰得能讓對方聽清每個字的尾音,“而且,我不怕。”
謝折卿猛地擡頭,睫毛劇烈地顫了顫,像受驚的蝶翼。
她沒料到冷疏墨會這樣說。
前世的冷疏墨,在非營業期會盡量避免在公共場合與她同框,私下裏更是刻意保持着半米的安全距離,連多餘的眼神交流都吝啬,更别說主動說“不怕被拍”這樣的話。
謝折卿的心口像是被什麽柔軟的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暖又慌,讓她一時竟忘了該怎麽回應。
“可是……”
她還想再說些什麽,卻被冷疏墨輕輕打斷。
對方擡手,指尖溫柔地替她拂掉落在肩上的一片銀杏葉,動作輕得像怕碰碎易碎的珍寶:
“折卿,你不用總想着擔心會不會連累我。”
她的指尖在謝折卿的肩線處微微一頓,前世片場鋼架轟然坍塌的畫面驟然湧入腦海。
那時謝折卿也是這樣,毫不猶豫地撲過來将她推開,自己卻被沉重的鋼架砸中,倒在一片血泊裏。
冷疏墨的喉間泛起一陣澀意,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柔,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忘了?前段住院的時候,醫生說要是沒有你護着,我現在可能還沒法走路呢。”
謝折卿的眼眶突然有些發熱,鼻尖也跟着發酸。
她當然沒忘——重生後摔在竹林裏的那一刻,意識混沌間,腦子裏隻有 “我要救她”這一個念頭,和前世鋼架坍塌時一模一樣,根本來不及思考後果。
可她不敢說,生怕打碎當前之于她來說堪比美夢的現在。
“我隻是……不想你因爲我受委屈。”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輕得像風中的歎息,帶着幾分壓抑的情感,尾音還有點發顫。
冷疏墨看着她泛紅的眼角,心裏像被貓爪細細撓過似的,又疼又癢。
她想親吻她泛紅的眼角,然後再将她緊緊擁進懷裏,把所有的溫柔都給她,卻又怕自己的唐突驚擾了這份難得的靠近。
冷疏墨最後隻是擡起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動作溫柔得像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能和折卿一起上熱搜,是我的榮幸,我一點兒都不覺得委屈。”
秋天的風又吹了過來,帶着銀杏葉的清香,這次謝折卿沒再下意識地往後縮。
她跟着冷疏墨的腳步,踩着地上晃動的光斑慢慢往前走,手腕上的護腕仿佛也沒那麽悶了,連肋下的隐痛都淡了幾分。
地面上,兩人的影子被秋日的陽光拉得很長很長,随着腳步的挪動,漸漸靠在一起,肩并肩,幾乎要重疊。
像前世那對沒能來得及牽住的手,終于在這一世的秋光裏,悄悄挨近了些。
回到公寓時,玄關處的感應燈應聲亮起,暖黃的光線驅散了室外的涼意。
冷疏墨先彎腰替謝折卿換了柔軟的棉拖,指尖碰到對方微涼的腳踝,又下意識将拖鞋往她腳邊推了推,才拿起她的外套挂在衣架上,動作自然得仿佛已經這樣做了無數次。
謝折卿站在一旁看着,心裏泛起一陣異樣的暖意——前世同住五年,冷疏墨從未這般細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