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由純粹虛無構成的巨爪,并未發出任何聲息。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對“聲音”這個概念的抹殺。
巨爪下壓,位面壁壘上迸裂的并非是可見的裂痕,而是一道道法則的悲鳴。那聲音不入人耳,卻直接在每個生靈的靈魂深處奏響,尖銳,酸澀,仿佛宇宙這台巨大機器的齒輪,在缺少潤滑的情況下,正進行着一場慘烈的、不可逆的刮擦。
“啓動最高防禦!”
蕭毅的聲音炸響在空曠的【創生神殿】内,每一個字都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他的人影在話音落下的前一秒,已然閃現至那尊黯淡的【創世之源】寶盆面前。這裏是整個新生世界的動力核心,此刻卻微光黯然,宛如風中殘燭。
沒有半分猶豫。
“以我道主之名,聚人間之力,築不朽天壁!”
他的神念,如同一道無形的洪流,決堤般灌入【創世之源】。
嗡!
那尊剛剛才積攢起一絲微薄能量的寶盆,仿佛被瞬間點燃的恒星,将過去數日龜速恢複的所有能量,在一個心跳之内,盡數傾瀉而出!
灰色的創世之力不再是涓涓細流,而是化作一道通天徹地的光柱,沖天而起。它在瀕臨破碎的位面壁壘内側,飛速編織、凝結,形成了一道更加厚重、更加堅韌的混沌護盾。
那隻虛無巨爪的下壓之勢,第一次,被遲滞了。
但代價,是神殿之内,那刺目的光芒瞬間熄滅。
【創世之源】表面的古樸符文徹底黯淡,盆體變得灰敗,宛如一件失去了所有靈性的凡物。它比上一次消耗殆盡時,還要虛弱,核心處傳來一種瀕臨崩碎的顫栗。
蕭毅能清晰地感知到,剛剛催生出的地薯種子,它們内部蘊含的微弱生機,正在飛速流逝。
剛剛才在廢土上燃起的一點炊煙,熄滅了。
剛剛才看到一絲希望的農業生産,徹底停滞。
饑荒的陰影,不再是遙遠的威脅,它化作一隻冰冷的手,扼住了每一個幸存者的喉嚨。人心,在短暫的安穩後,再度被抛入更深的惶恐之中。
“這樣下去,撐不了多久。”
毀滅之神的身影,無聲地出現在蕭毅身旁。他那張總是覆蓋着毀滅意志的面孔,第一次,浮現出凝重。
他的目光穿透了護盾,注視着那隻巨爪。
“它在‘吃’我們的力量。”
毀滅之神的聲音低沉。
“每一次接觸,護盾的能量并非被擊潰,而是被吞噬,化作了它的一部分。此消彼長,護盾的崩潰,隻是時間問題。”
蕭毅緊鎖着眉頭,神念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
腦海中,兩個同樣通往地獄的選項,在瘋狂閃爍。
選擇一:将【創世之源】壓榨到極限,用這新生世界最後一點本源,去抵擋一個看不見盡頭的強敵。結局,是在能量耗盡的絕望中,被連同整個位面,一同吞噬。
選擇二:放棄抵抗。用這最後一點能量,催生出足夠的糧食,讓人們在末日降臨前,做個飽死鬼。
這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就在這片幾乎要凝固成實體的絕望中,一個腳步聲,清晰地從神殿門口傳來。
不疾不徐。
蕭毅和毀滅之神同時轉頭。
來人,是唐三。
他不再是那個神光缭繞,威壓如海的神王。此刻的他,收斂了所有力量,穿着一身樸素的布衣,雙手負後,更像一個冷靜到極點的謀士。一個,手握着唯一翻盤籌碼的談判者。
他徑直走到了正在苦苦支撐護盾,臉色因神念巨大消耗而顯出幾分蒼白的蕭毅面前。
他的目光,沒有去看天空中那足以讓神明戰栗的巨爪,而是平靜地,直視着蕭毅的眼睛。
“我可以告訴你它的弱點。”
唐三開門見山。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蕭毅和毀滅之神的心湖中央,掀起滔天巨浪。
毀滅之神眼中神光一閃,透出毫不掩飾的警惕。
“你會這麽好心?”
“當然不是。”
唐三的視線,始終鎖定在蕭毅身上,那是一種獵人鎖定獵物的專注。
“我曾在神界最古老的卷宗裏,讀到過關于這些宇宙清道夫的記載。但,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他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無比,像是在宣讀一份不容更改的契約。
“我要你,以人間道主之名,立下世界之誓。”
“此戰之後,你要動用【創世之源】的力量,助我與毀滅,重塑神體。”
“并且,要承認我們二人,在此界擁有合法、自由行動的權利,受【凡人議會】監督,但不受其管轄。”
話音落下,神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這是一個無比苛刻的條件。
這是一個無比誘人的交易。
蕭毅的身體,微微一僵。
接受?
這意味着他要親手打破自己建立“無神人間”的初衷。意味着他要“資敵”,将兩頭曾經試圖毀滅一切的猛虎,重新武裝起來。誰也無法保證,恢複了力量的唐三和毀滅之神,不會成爲比“虛空掠食者”更可怕的威脅。
拒絕?
整個位面,連同他自己,連同那數千萬在廢墟中掙紮求生的民衆,都将在短時間内,被那未知的恐怖,徹底抹去存在的痕迹。
理念,與現實,再一次,發生了最殘酷的碰撞。
幾乎在同時,這份交易的内容,通過蕭毅的神念,被同步傳遞到了【凡人議會】的每一個成員腦中。
臨時議會大廳,瞬間炸開了鍋。
無數或憤怒,或恐懼,或掙紮的意念,洪流般湧入蕭毅的意識。
“不能答應!絕不能相信唐三!這是引狼入室!”
“可是不答應,我們馬上就要死了!先活下來再說啊!”
“這是對道主理念的背叛!我們剛剛才擺脫了神隻的統治!”
争吵,辯論,哭喊……
蕭毅的腦海中,回響着議會的喧嚣;眼前,是唐三那平靜得令人心悸的眼神;耳邊,是位面護盾在虛空巨爪的侵蝕下,發出的陣陣悲鳴。
最終,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神殿的牆壁,穿透了滾滾的煙塵。
他的視線,落在了下方廣場上。
他看到了那一張張因爲饑餓、内亂和未知恐懼而變得麻木、驚恐的臉。
他看到一個衣衫褴褛的母親,正緊緊抱着自己的孩子,擡頭仰望着道宮的方向,那雙空洞的眼睛裏,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名爲希望的火苗。
蕭毅做出了決定。
“我答應你。”
他的聲音,沙啞,而又沉重,仿佛承載着一個世界的重量。
“但你們必須遵守人間的基本法度,接受議會的監督。若有違背,人間道,必将共擊之!”
“一言爲定。”
唐三的嘴角,終于勾起了一絲幾乎無法被察覺的弧度。
他履行了自己的承諾,将那至關重要的情報,緩緩道出。
“虛空掠食者,沒有實體,它是一種‘概念生命體’。”
“它吞噬的,不是物質,而是一個位面的‘可能性’,也就是世界的未來。”
“它的核心,不會暴露在任何攻擊之下。它會像寄生蟲一樣,寄生在位面法則最薄弱,最不引人注意的那個點上。找到它,摧毀它,掠食者自會退去。”
得到情報的瞬間,蕭毅的眼中,精光一閃。
他立刻改變了防禦策略。
他不再讓【創世之源】那本已枯竭的力量,去維持一個巨大的、被動挨打的護盾。
他将那所剩無幾的創世之力,從龐大的護盾中抽離,凝聚成一束。
那力量,如同一支最精準的探針,開始主動在這片新生的、脆弱的位面法則網絡中,逆向搜尋那個所謂的……“最薄弱點”。
一份脆弱的、基于共同利益的協議,在昔日的死敵之間,達成。
毀滅之神對此,保持了沉默,似乎默認了唐三的做法。
而唐三,在說出情報後,便好整以暇地退到一旁,仿佛一個置身事外的看客。
他的情報,真的完全可信嗎?
這其中,又是否隐藏着,更深層次的陷阱?
蕭毅,已經沒有時間去思考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