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姊妹站在院子外,聽着家裏傳出來陌生的高談闊論,除了小老幺聽不懂,其他三人全明白,這是來他們家秀優越感了。
“錢工,去年決策會議上我說的什麽,往後很長時間會是黑白電視機天下,今年廠裏黑白電視機銷量比去年增加百分之十。”
“胡工決策向來英明,在胡工和胡廠長帶領下宏遠電視機廠的未來是光明的,彩色電視機生産線對廠裏經濟是負擔,目前完全沒有必要進行研發。”
呵。
錢譽、錢溫、錢敬齊齊翻了個白眼,真會拍馬屁,狗腿子,父母多年教養讓三人到嘴邊的國粹咽回去。
三人繃着臉帶着妹妹進入客廳,讨人厭的胡工坐在沙發中間,先前看似友好的鄰居捧着胡工,那小子鼻孔朝天,好像一點也不明白爸媽臉上的不耐煩,一味炫耀廠裏銷量。
那麽點銷量,好意思拿出來顯擺,他們廠前兩季度就搞定,
“黑白電視機不是淘汰産品嗎?”錢绾睜着一雙無辜的大眼睛看向在座喋喋不休的胡工,清脆地開口,“爸媽廠黑白電視機生産線隻剩下一條,剩下的全部生産是彩色電視機。”
他哥姐暗暗給她豎起大拇指,小老幺,好樣的。
有些話爸媽說不合适,會顯得他們在顯擺,但小老幺說出口就不一樣。
錢绾之所以能記住這麽多有關廠子事情,得益于夫妻二人在孩子們面前耳聞目染,有些知識是從小灌輸進去。
特别三、四歲最愛聽大人談話,記性又好,輕而易舉複述出來。
她說完,剛炫耀的幾人神情僵硬,不知如何回應,圍坐在胡工身邊的前同事們紛紛看向他。
反應過來的胡工,露出一抹僵硬微笑,看着錢绾威脅道:“小朋友,說謊話鼻子會變長哦?”
“說謊?”錢绾歪着頭看向他,“我是好孩子,從不說謊。我小哥說我們廠是第一家研發國産彩色電視機工廠,所有……”
她說到一半,忘記後面的話,回頭求助錢敬,家裏他最懂。
錢敬立馬接過她沒說完的話:“所有電子元件全部由我父親錢橋先生完成,具體問題你們可以去翻閱《人民日報》1983年1月4日報刊。”說完他露出一抹惡劣微笑。
連具體報刊日期說出來,不像是假話,客廳三十秒寂靜無聲,緊接着客人們不約而同起身快速離開。
“何必同傻瓜論長短?”楊雙走到茶幾邊上,把上面空掉的飲料瓶裝進空掉的飲料箱子中,“他們想炫耀讓他們炫耀,我們不會掉一塊肉,說了反而後患無窮。”
她能預想到接下來的日子,絡繹不絕的人登門。
“就是不爽,”錢溫幫着收拾,嘟囔道,“不喜歡聽他們貶低爸爸媽媽。”
錢譽、錢敬點頭。
夫妻倆對視,不經意間又被孩子們維護,感覺非常不錯。
他們是成人,習慣于用權衡利弊,說實話來自前同事炫耀,他們剛剛像是在看一群孩子炫耀。
在彩色電視機研發出來,他們與宏遠電視機廠差距不是一星半點,他們不斷前進,宏遠電視機廠被他們遠遠甩在身後。
小孩子們初露鋒芒,内心舒坦才是最重要。
“一點小麻煩,影響不大。”錢橋揉了揉四個孩子腦袋,“有爸爸媽媽呢。”
楊雙嗔怪瞪了眼丈夫,眼神中包含太多意思。
得,等着收拾殘局。
先前家裏人多,行李來不及收拾,現在沒人,收拾行李以及曬被子同時進行,被子一年沒人睡,上面有股子黴味,今天屋外太陽大,剛好能曬曬。
錢绾一番話,讓宏遠電視機廠上上下下領導層不安生,他們在諸多報刊中翻到錢敬所說報紙,報紙頭版頭條新聞。
“我想起來了。”其中一人大叫道,“當時我們還在說,珈城電視機廠會不會是錢工所在廠,後來大家說報紙上工廠是半國營,錢工……”
在胡工眼神逼迫下,他說話聲音越來越小。
胡家父子神情複雜盯着報紙上的新聞,上面對研發經過有詳盡表述,對研發人員寥寥幾筆概括,甚至連姓都不存在。
他們不知道的是,這一切都是錢橋有意爲之,他不想太多人過來采訪打擾。
事實上,他的決定是英明的,自從《人民日報》刊登,各省市紙媒、電視媒體以及電台各路記者絡繹不絕找上門,那段時間王啓不是在采訪途中,就是在接受采訪途中。
他更喜歡呆在實驗室,不喜歡無窮無盡的采訪,十分影響研發進度。
家事處理完,一家人鎖上門,離開家屬院,孫逆坐在招待所外面小賣部吃吃喝喝,看到他們一家人,像是看到親人起身。
“你們終于來了,我快無聊死了。”他從口袋摸出一張紙筆遞給老闆,低頭問四個孩子,“叔、姑,你們想吃什麽?侄兒請客。”
錢溫看向自家大哥,眼前這位大齡侄兒,能屈能伸程度和他有得一拼,想當年這位爲了不寫作業承認自己是智障。
“等會兒,要吃飯,先不吃零食了。”楊雙道。
她發話,孩子們沒有反駁,孫逆示意店老闆找錢。
錢譽将手中鮮花餅遞給他:“給你帶的鮮花餅,這段時間你可以常常去吃,過段時間老闆要閉店了。”
“啊?”孫逆接過捆好的牛皮包,又接過店老闆遞過來的零錢,“爲什麽啊?”
這家鮮花餅是真的好吃,自從去年吃過一回,念念不忘,在火車上沒少念叨在長康要天天買來吃,今天剛到,便收到一個晴天霹靂。
四姊妹你一言我一語,把自己打聽到的消息告訴三人。
錢橋和楊雙唏噓不已,他們常常去店裏買鮮花餅,年輕男人算是他們看着長大,以前挺腼腆、乖巧的一個孩子。
改革開放是機遇同樣是危機,太多不知社會險惡的年輕人被蠱惑,最後落個不得善終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