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短暫休假，錢橋與楊雙精神飽滿回到單位上班，半個多月沒來，工廠或多或少發生不大不小的變化。

先拿錢橋的實驗室來說，分了好幾個大學生打下手，他從原先的光杆司令，到現在手下有人幫忙，整體效率比先前成倍增長。

楊雙坐在辦公桌上整理文件，休假幾天桌面要簽字的文件堆積如山，她邊看文件邊說：“小李，我怎麽感覺廠裏多了很多社會車輛？”

“都是來采訪王廠長，他如今可是大名人，不僅是市裏、省裏記者過來采訪他，就連正部級媒體單位都過來采訪他。普通記者連工廠大門進不來，要我說王廠長爆火，最大受益人要數門衛老錢，不少記者給他遞煙。”

比起小李與有榮焉，楊雙眼底是化不開的擔憂，休假前金碧大酒店那一幕，反複在她腦海中浮現。

所有事情盛極必衰，廠裏這半年發展引人矚目，暗地裏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這一塊肥肉。

要知道，别的國營電視機廠花了将近一個億引進别國二手彩電生産線，他們廠沒有那麽多資本，全憑一腔熱血從無到有、自給自足拼湊出簡易生産生産線。

相同尺寸、相同配置、相同價格的彩色電視機，他們利潤遠遠高于國營電視機廠。

一旦國家放棄價格調控，他們廠降低電視機售貨價，國營電視機廠毫無還手之力。

作爲廠長的王啓成爲不少人眼中炙手可熱人物，如果他能堅守初心，依照目前勢頭，前途無量。

就怕是……

她沒有把心中的擔憂說出來，現在隻能說走一步看一步，時刻準備好退路。

臨近下班時間，錢橋與實驗室幾個助理工程師交代一聲，離開實驗室接孩子。

他前腳離開，後腳王啓來到實驗室。

“你們錢工呢？”

“接孩子去了。”

王啓點頭，離開實驗室，溜溜達達來到門衛室，老錢一隻手夾着别人上供的香煙，一隻手跟着收音機播放的評彈打節奏。

看到王啓到來，他并沒有多麽熱絡，反而有些冷嘲熱諷：“喲，王廠長大駕光臨指導來老頭工作？”

“錢叔，您還能不能好好說話？”王啓委屈死了，“我從沒想在您面前指導工作，今天剛好有時間，陪您坐一會兒。”

老錢把夾在手指上的煙放在煙灰缸上，起身取來杯子，往裏面加了一撮茶葉放進杯子，注入沸騰的熱水：“這麽好的茶葉，便宜你小子了。”

王啓接過杯子，吹了吹茶水，喝了一口，入口驚豔：“好茶，您老舍得花錢買這麽好的茶葉？”

老錢提起保溫瓶給自己水杯中注入熱水，沉入杯底茶葉再次往上翻滾：“錢橋他們夫妻今天上班送的，聽說茶葉是當地古茶樹。”

“我都沒收到他們兩人送的禮物。”王啓心裏不是滋味。

“你現在不是隻喝咖啡，要茶葉做什麽用？”

一老一青兩個男人安靜地坐在椅子上聽着收音機裏的評彈，王啓滿腹心事，老錢看穿他的心事，沒有開口問。

有些事情要自己想明白，别人說再多無濟于事。

錢橋帶着三個孩子返回廠子，經過門衛室，老錢早早在抓着糖在門口等着。

三個孩子停下，齊齊喊道：“錢爺爺下午好。”

“乖，都乖。”老錢将手中大白兔分給三個孩子，每個孩子分三粒。

三人看了看父親，接過，禮貌道謝：“謝謝錢爺爺。”

這邊一派祥和，獨留在門衛室的王啓吃味，明明是他介紹老錢和錢家認識，現在他們雙方關系要更加親密，他好像成爲不重要的人。

他吃味地說：“你們都沒有看到我們嗎？”

“咦……”錢绾歪着頭盯着王啓，“王叔叔，今天身上沒有臭臭的味道。”

王啓尴尬。

煙酒不忌，身上有味，年紀長的孩子禮貌沒說出口，年紀小的孩子說話總是這麽一針見血紮心。

爲了挽回自己的尊嚴，他違心地說：“王叔叔，最近戒煙戒酒。”

老錢看了他一眼，沒有戳破。

錢绾搖頭，語出驚人開口：“男人的話，騙人的嘴。”

錢橋聽完，愣了一下，抱起孩子，彼此視線面對面詢問：“小老幺，誰告訴你的？”

“大一班老師，她還說什麽上樹，我給忘記了。”

要不是找錢橋有事，王啓恨不得當場離開，面對一雙純淨的眸子，說謊話總覺得自己很卑鄙。

告别老錢，一行人往廠裏走，安頓好孩子，錢橋帶着王啓走出辦公室。

兩位合夥人面對面站立，許久不曾說話。

時間流逝，最終還是錢橋開口問：“小王，找我有什麽事情？”

“我……”王啓欲言又止，“六哥約你喝酒。”

胖六？

是上次在金碧大酒店一同吃飯的男人，他手上的煙盒以及香煙可不是什麽好東西。

錢橋的臉冷了下來：“往後這種邀約不要跟我說，我不感興趣。我奉勸你少與那些人打交道，都不是什麽好人，他們手裏那些煙你知道是什麽成分嗎？我們做正經生意，沒必要與他們來往。”

話已挑明，至于聽不聽與他無關。

“說的這麽嚴重？不至于吧？”王啓不以爲然開口，“珈城是我的地盤，他們一群外地人能拿我怎樣？喝酒抽煙而已，沒必要這麽緊張，能出多大事情？多個朋友多條路，往後我們生意擴張說不定要用上他們。”

錢橋沒說話，心底多少有些失望，說道：“我言盡于此，你信也好，不信也罷，往後酒局不要找我，我是不會參加的。”

“行行行，不找你行了吧。”

*

傍晚六點半，金碧大酒店霓虹燈如同招牌上的名字一樣金碧輝煌，酒店外幾乎集聚整個珈城所有小轎車。

王啓從車上下來，徑直走向熟悉包間，包間煙霧缭繞，桌面上放着三個鐵盒香煙，心裏不知怎麽想起錢橋的話。

坐在中間體型微胖一臉和氣中年男人，揚聲道：“王老弟來了，你朋友沒來呢？”

坐在他身邊的男人快速起身将座位讓給王啓。

“六哥，他孩子多老婆管得嚴不讓出來喝酒。”

“是嗎？”胖六笑了笑，對衆人說，“他太沒福氣了。”

包間衆人連連附和，坐在王啓下首男人給他遞了一支煙。

王啓停頓片刻，以身體不舒服婉拒。

在他與旁人說話的時候，胖六神不知鬼不覺與坐在他下首男人交換眼神，

計劃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