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太子臉上流露出些許寂寞,顯然是已經失去了繼續交談下去的興緻。
李斯文微微皺起眉頭,略微思考後便明白了,太子這是會意錯了自己的意思,以爲自己和那些亂臣賊子是一夥的!
再次開口,耐心解釋道:“高明露出這番表情,難道是覺得...某說的不對?其實太子并不像人們看到的那樣光鮮亮麗,反而是過得很痛苦,很壓抑?”
李承乾心裏一驚,沒想到這人的眼光已經變得這麽毒辣,一下子就看出了自己所想。
被人看透心思的感覺讓他不由的開始慌張,不自然的搖了搖頭想要否認,嘴唇微張,卻依舊選擇默不作聲。
李斯文心中了然,高明這不是不想理會自己,隻是選擇了用默認來回答自己的詢問。
“既然高明不想說,那就讓某來猜一猜。”
李斯文深吸一口氣,一邊盯着李承乾的神色,一邊試探的說道:
“從高明的角度來看,你所承受的壓力小半是來自對你百般挑剔,不苟言笑的朝臣和老師。”
見李承乾神色陰沉少許,于是又道:“另一方面,是來自那幾個虎視眈眈,時刻觊觎你太子之位的手足兄弟,或許迫于陛下的威壓,他們會假心假意的與你和睦相處。”
“但實則,無時無刻不在謀劃着,要如何将你取而代之?”
見太子臉色愈發低沉,神情也越來越苦澀,李斯文便清楚的知道,自己說對了,但是,還有一個最關鍵的點尚未提及...
李斯文搖了搖頭,其實他并不想說的這麽明白,但也清楚,今天不把話說開,徹底将李承乾心裏的别扭解開,他遲早會重蹈覆轍。
“但要說最令高明苦不堪言的,其實是李二陛下逐漸改變的态度?是他眼底裏不經流露出的失望和惋惜?”
李承乾嘴唇微微張啓,試圖爲自己辯解一番,但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他心中清楚得很,李斯文所言句句屬實,根本無從辯駁。無奈之下,他隻得是深深的歎息一聲,以此表示默認。
見此,李斯文也就明白,自己是全說中了...旋即又抛出一個尖銳的問題:
“那高明你有沒有想過,爲什麽作爲生父,英明神武的李二陛下會對你逐漸失望;原本親密無間,無話不談的親兄弟,會對你一再疏遠。”
“甚至是那些負責爲你傳道授業解惑的師長,也要對你百般苛責?”
爲什麽,當然是因爲這個令世人垂涎,夢寐以求的大寶之位!
李承乾緊咬牙關,恨恨的道:“孤的老師一心想要把某,塑造成一位沒有任何私欲的千古聖君,借此流芳百世。”
“所以但凡孤的行爲稍有不當之處,就會毫不猶豫的選擇直言谏言,毫不顧慮孤能否承受得住。”
“至于那些朝臣,無非是想借機更進一步,妄圖以站隊支持孤的方法,來效仿當今功勳卓越的幾位國公,希望能憑借所謂從龍之功,換得自己将來權傾朝野的地位!”
李斯文點頭又搖頭,那兩位大儒的名聲他也聽說過,想要将太子塑造成一代聖君的想法也沒錯,但目的應該不是流芳百世,要追求這個的話,他們早就達成了目标。
而高明看朝臣的想法更是偏激,是有圖謀從龍之功的臣子不假,但更多支持太子的臣子,幹脆就是性情保守,不願大唐因爲奪嫡而衰敗。
不過這些都是小事,現在最重要的還是聽聽高明心裏,到底是怎麽看待李二陛下的。
李承乾還在說道:
“因爲人心底的貪婪無窮無盡,總是覺得自己擁有的不夠多,有了富貴就想要權利,手握重權後自然而然的就把目标瞄準了至高無上的皇權。”
“而孤的那幾個弟弟,若是想要登上大寶,成爲九五至尊...那第一步就是成爲太子!”
“而父皇文成武就,銳意進取,自然也是希望某這個長子也能和他一樣,建立偉業成就一代賢名。”
“所以父皇就不假思索的将自己的标準套在了孤的身上,絲毫不考慮孤能不能承受得住如此沉重的期待。”
說到此處,李承乾心裏揪的慌。
盡管他很不情願承認這個事實,但其實心裏早就有了答案——自己與父皇在才能方面存在着天壤之别。
差距之大,就猶如點點螢火與煌煌大日,不可同日而語。
“這不僅是孤與父皇所處時代不同,經曆也不同的問題。”
“最主要的原因...其實是因爲某的先天資質遠不如父皇,所以在父皇看來踮踮腳尖的問題,對于孤來說,卻是難如登天。”
李承乾越說越急,聲音越來越激昂。
恨不得将這些年來,心裏積攢過多的所有消極情緒,一股腦的全都傾訴給眼前的兄弟。
這些年來他實在壓抑的太久,精神始終如緊繃的弓弦,時刻不敢有絲毫的懈怠。
而如今,緊閉的心門終于破開了一道口子,那些被壓抑已久的情緒猶如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出,勢不可擋。
随着訴苦程度的加深,李承乾越說越激動,也越來越委屈,眼眶止不住的泛紅。
他期盼這一刻太久了,他想要得到他人的肯定與同情,更希望有人能理解自己,支持自己。
隻是...當李承乾滿眼希冀的看向李斯文,希望從這位生死之交的臉上得到一句安慰。
哪怕是一句‘辛苦你了’,他也甘之如饴,之前的一切努力也就都值得了。
但令他絕望的是...當李斯文聽完自己的心聲,臉上不僅沒有一絲一毫的同情,反而是一臉冷漠,甚至眼中流露出的竟是嘲諷。
李承乾不禁惱羞成怒,霍然起身怒斥道:“斯文你這是在看不起孤!爲什麽?你說話啊!”
呵斥間嗓音變得嘶啞,哽咽不止:“爲什麽連你也不理解孤,孤可是将你,當做孤最親近的兄弟啊!!”
李斯文又不是鐵石心腸,面對如此情景又怎麽無動于衷,隻是他心裏深知,此刻若貿然表露出支持之意,才是害了他。
于是他僅僅隻是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濁氣,并未多作任何解釋,隻以一個手勢示意太子先行落座。
聽了太子憋在心裏的這些心裏話,他也總算是明白,爲什麽自幼便素有賢名,早慧且仁孝的皇太子李承乾,行事越來越荒唐,最後竟然膽大妄爲到做出逼宮之舉了。
根本緣由并不是他所說的那樣,是遭受了來自朝臣、老師的壓迫,兄弟的步步緊逼,也絕不是因爲聽信了奸人的讒言,一時頭腦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