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李斯文的字字珠玑,面積不大的雅間變得寂靜,仿佛時間也在此定格。
良久之後,虎嬌深深歎了口氣,緩緩點頭,英氣的臉上流露出些許無奈與感慨。
“诶,如果當初做主的那些大人裏邊,有個像文文你這樣的聰明頭腦,或許...那時有很多人就不會被這些有錢人逼走了吧。”
回憶起往事,虎嬌的目光逐漸迷離,仿佛當年的一切還曆曆在目。
“那一年,這酒樓剛剛建成的時候,這裏的家家戶戶的确被和富人承諾的那樣,遷移到了早早建成的大房子裏。”
“起初大家還滿心歡喜的等待着好日子的到來。”
“但等引鎮重建完成,人們才悲憤的發現,所有靠近引鎮大路還有這酒樓的街坊全都變成了一家家的店鋪,原本鄰裏鄉親的各個攤主、掌櫃,也變成了一個個的外來富人。”
說到這裏,虎嬌不禁咬了咬牙,惱火于曾經大家的一再退讓。
“當然,山裏人向來敢愛敢恨,受了欺騙自然要去追究。”
“一些德高望重而且有見識的大人們知道這件事後,立馬就找上了門,想和那些坑人的富人讨個說法,要個公道。”
“但誰曾想,明明是富人們不講信用霸占了所有好地方,但還是振振有詞的告訴那些大人,開設的這些店鋪就是爲了兌現當時的承諾,讓山裏的引鎮居民過上好日子。”
“上門理論的大人當然不信,直到富人做出承諾,這些新開的店鋪不僅質量上乘,而且價格低廉,完全可以說是賠本做生意。”
再次說起傷心事,虎嬌單手撐起側臉,有些無力的歎氣道:“但誰又知道,這物美價廉的貨物,也是富人們的一處算計。”
“等大人要說法回來,大家就驚訝的發現,和富人們承諾的一樣。”
“新開的店鋪裏邊無論是布料還是食物,還是說治病的藥材,無論哪個都是質量一等一的好,而且價格親民,買來不喜歡還可以原價退貨。”
“起初大家自然是歡天喜地的光顧新店鋪,而以前那些受歡迎的舊店鋪,生意一下子就變得蕭條起來,很快就沒了收入。”
“再後來,大部分的舊店鋪就隻能無奈的宣布關門大吉,被迫接受了富人們給出的嚴苛收購條件。”
聽到這裏,李斯文挑了挑眉毛,總算是把一切都弄明白了。
超低價傾銷商品打壓同行,等到競争對手全部破産後,再趁機進行商業合并,最後經過一系列的操作實現對整個産業的壟斷,進而牢牢掌握商品的定價權。
很标準的商業競争手段,當年列強仗着工業化向内地傾銷是這樣,還有他親身經曆的剛有了苗頭的遊戲圈,也是這樣被老馬玩的半死不活。
念及至此,李斯文敲打着桌面,一臉嚴肅的問道:“那麽,現在到底發展到哪一步,幾乎所有的老店鋪都被淘汰了?”
虎嬌輕輕搖了搖頭:“倒也沒這麽糟糕,”
“還是有一部分的舊鋪子,在一些有見識的長輩的号召下,勉強維持了下來,”
“就...比如張叔的攤子,就算在他那裏買賣會虧不少錢。”
“但不管怎麽樣,我們也絕不能這麽輕易的,将自己日常生活所需用品,全部交由外人去掌握,萬一出點矛盾,風險實在太大了。”
李斯文松了口氣,看來情況還沒發展到最壞的那一步:“嗯,當初支持舊鋪子開下去的那些長輩,确實有遠見。”
“等等!”
就在兩人繼續交談的時候,兩隻白嫩的小手分别擋在了兩人中間。
坐在一旁越聽越傻眼的孫紫蘇,再也按捺不住心裏的不滿,用力敲了敲桌面。
而後撐開雙臂攔住兩人,氣鼓鼓的鼓着粉嫩的腮幫子,大聲說道:“咱們剛才不是還一直在說張屠夫的事情麽,怎麽一下子就把話題跳過去了!”
“搞得我現在一頭霧水,完全都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麽了!”
看着她如此憨态可掬的天真模樣,虎嬌和李斯文相視一笑,愈發沉重的氛圍轉瞬變得輕緩。
李斯文微微一笑,伸手輕輕攬住孫紫蘇的柔美秀肩,帶有幾分寵溺的笑着解釋道:“你個糊塗蛋!我和你虎嬌姐姐就是在說張屠夫的事。”
“是麽?”孫紫蘇歪着頭凝視着他,滿臉的不相信。
“是。”李斯文點了點頭:“外來富商通過低價傾銷的手段,壓垮了引鎮内部存在的大量同行競争者,但實際上,這個過程是極其自然且平淡的。”
說着給孫紫蘇留出一些思索時間,李斯文才繼續解釋道:
“一開始的時候,這些受到沖擊的店鋪可能隻是顧客減少,從之前的門庭若市,慢慢發展到入不敷出的困境。”
“舊店鋪一點點的衰敗下去,然後在不知不覺間就被來外的新興勢力吞并,整個過程發生的悄無聲息,以至于讓外人幾乎無法察覺其中變化。”
“真的假的?”孫紫蘇盯了李斯文好一會兒,最後扭頭在虎嬌那裏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好,既然已經聽了這麽久,你肯定已經有了自己的想法,某出個問題考考你。”
見孫紫蘇信心滿滿的點頭應道,李斯文便話鋒一轉,指了指對面的虎嬌:
“猜猜看,爲什麽虎嬌他們會變得齊心協力,哪怕明知道自己會虧錢也要去舊店鋪那裏支持張屠夫,幫助他抵禦那些,現在仍然處于物美價廉階段的新店鋪。”
孫紫蘇擰巴着柳眉低頭沉吟片刻,不太确定的說:“因爲意識到,被人抓住命根,其中風險太大了?”
李斯文無語的拍了拍她的小腦袋:“說什麽呢!”
“我說什麽了!你别冤枉好人!”孫紫蘇不滿的拍了回來:“到底是爲什麽,快說快說。”
稍稍停頓後,李斯文長長歎了聲,感慨道:“俗話說‘人教人百言無用,事教人一次入心’,要是某猜的話...想來虎嬌他們最開始也是抱着放任自流的态度,任由新舊店鋪競争。”
“但等着舊店鋪紛紛關門,新店鋪站穩了腳跟,虎嬌他們卻因此吃了個大虧,一個足以令人悔恨終生的那種大虧...”
“隻有這樣才能說明,爲何他們會一再縱容張屠夫的行爲,因爲...”
李斯文張了張嘴,但‘虧欠’這兩個字怎麽想,都不應該是他這個局外人說出口。
“是麽?”
孫紫蘇歪着腦袋瞥了虎嬌一眼,結果也正如李斯文所言,那股悔恨簡直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滿溢而出,讓人看了都覺得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