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紙漿加工的工序,也就是漿料制備與纖維分散的階段,溫度一般要求在25度左右,也正因此,李斯文将造紙工坊遷出了後山工匠鋪,在半山腰另選了一塊地。
帶着李二陛下徑直走進招待客人的正堂,說是正堂,但其實隻是工坊的其中一部分,而在特意整理出的正堂範圍之外,散落的便是——
“陛下請看,這便是某之前所說的,一件不亞于先登奪旗的大軍功!”
李二陛下定睛看去,工坊之中擺放着一個直徑七尺有餘的大輪盤,盤中密密麻麻擺放着無數個鉛塊,一寸大小,做工精緻。
緩步走近輪盤,從中取出一顆鉛塊細細端詳,可以發現其上鑄有一個反體的文字。
李二陛下心有猜測,有些驚喜,有些難以置信的看向李斯文,聲音沙啞:“藍田公,此物...”
李斯文悠然一笑,走上前來,學着李二陛下的樣子也取出一粒鉛塊,有些高深莫測的點頭道:
“不錯,這便是某所說的一份潑天之功——轉輪排字、鉛塊活字印刷!”
有道是‘假傳萬卷書真傳一句話’,在李斯文這個後世之人看來,改進雕版印刷種種缺漏的方法,可以說是伸手就來。
刻版費時費力,容錯率小,存放空間大,那便改成活字印刷。
木雕容易形變、遭蟲蛀,那就改用鉛字印刷。
活字印刷排字困難,對工人的技術要求較高,那便改用效率更高,也更簡易的輪盤排字。
說到底,這些改進也沒有什麽大的技術含量,隻不過是一個念頭的功夫。
但許多發明的出現,難就難在這個名爲‘靈感’的東西上,就像一層窗戶紙,能戳破自然高歌猛進,與之相關的一切技術都能大進一步。
但要是沒捅破,那就雲山霧繞,難了去了。
但這對于無路可尋的開創者來說,是千難萬難,但對李斯文這個後來者,隻是按圖索骥,頂天也就是一盞茶的時間。
至于爲什麽改進了印刷術,李斯文不先趁機大撈一筆,而是腆着臉硬要送給李二陛下?
主要是,印刷術與書籍這行業水實在太深,和能得到的利益相比,要面對的風險和堵塞實在太大。
這就和之前幫長樂退婚,李斯文明明知道近親結婚的害處,卻還要舍近求遠,用長樂的身體羸弱,需要靜養多年爲理由,是同一種考慮。
在這個尚且愚昧的時代,上層的達官富商權貴們,爲了維護自己的财富與權勢,不約而同的用聯姻的方式編織了一張大網,而親上加親,便是其中最常用的手段。
而爲了樹立‘親上加親’的正統性,權貴們還聯系周禮,将親上加親演變成千年以來的傳統。
可以說,當時如果李斯文給出的理由是‘近親不能結婚’的話...
那長樂和他面對的便不是來自皇帝與皇後兩人的試探,而要面對這千年以來,因爲聯姻而愈發緊密的天下所有世家大族。
而印刷術這玩意已經出世,甚至比‘近親不能結婚’的風險還要大得多,後者隻是取消了一種結盟的最簡單緊密的方式,但前者,卻是要挖天下士族的根。
所以這件能打破教育壟斷的神兵利器,李斯文是絕不能留在自己手裏的,曹國公府雖大,但也絕不是那群,敢公然叫嚣‘不與有外族血脈的李唐皇族通婚’的五姓七望的對手。
這些大族綿延數百載,把持近乎所有的官位,控制着絕大多數的社會資源,實力已經強大到了一種駭人地步。
若是曹國公府手握着一件動搖他們根基的武器,那他們就敢無視國家、無視臉面,瘋狂的想要去反對、消滅,甚至不死不休。
到時候就是李二陛下親自下台,也絕對護不住自己。
可李斯文今生最大的志向,隻不過是做個富家翁,可不想成爲那種天下人人得而誅之的公敵。
所以即使再不舍,活字印刷這東西,也隻能故作大方的半賣白送到李二陛下手裏。
反正對于親身經曆過隋末更替的李二陛下來說,世家大族這樣的利益團體已經是你死我活的生死大敵,甚至不得不靠編纂《氏族志》這種可笑的手段,去試圖消減望族的名聲。
在李二陛下眼裏,世家已經成了他成爲一代明君的最大絆腳石,是大唐的最不穩定要素,若是有可能,他肯定要把世家這種東西斬草除根。
而李斯文同樣不喜歡那些屍位裹餐的世家,索性便順勢将活字印刷送給李二陛下,還能趁機向他讨個封賞,同時也好把李二陛下推到明面上,自己偷摸造紙,悶聲發大财。
沒錯,李斯文想交出去的隻有活字印刷,改良的造紙術,隻會死死握在自己手裏。
郎朗而道:“大人,此物是由雕版印刷改進而來,能極大的節省雕版的成本,将印刷成本大幅降低,有了此物,寒門子弟讀書難的問題便相當程度上的緩解,也讓貧苦百姓家的孩子有了讀書的可能。”
李二陛下怔怔的看着手中小小的鉛字,卻好像重如泰山,很有一種白天做夢還沒醒來的錯覺感。
自己苦尋無路,幾度想要重開科舉卻又隻能無奈放棄的最大難點,這就解決了?
隻呆呆的應了聲,有些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見李二陛下矗立良久,好像不信自己的樣子,李斯文從角落裏拿出一塊模闆,其上有方正的小凹槽,大小與一顆鉛字契合。
又翻開手上的數學書,随便找了句話指給李二陛下看:“大人你看這句‘連加、連減和加減混合’。”
然後又按照如今盛行的《切韻》分類法緩緩轉動輪盤,很快就從同一個韻聲分類中找到了這幾個鉛字,并将其一一鑲嵌在刻有凹槽的模闆上。
接着又拿起一根滾刷,在磨台上蘸滿了墨水,在鉛字上滾了幾次,确定沒有缺漏後便将整個模闆都扣在了一張宣紙上。
估摸時間,翻開一看,字迹清晰,墨迹有痕。
将這張宣紙與書本上的相同字眼放在一起,這才指了指輪盤,解釋道:“這些鉛字可以随意排布,從而印刷出天底下任何一本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