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單婉娘終于肯接過羹匙,長樂忙不疊夾起一筷子肴肉放進她碗裏。
胭脂紅的肉皮裹着琥珀色凍汁,光是看上一眼便覺得食欲大開。
她特意囑咐宮裏帶來的禦廚,爲解決單婉娘的食欲不振而量身定制。
“婉娘阿姊嘗嘗,此物是江南道的美味珍馐,最爲滋養。”
可還沒等長樂勸第二句,急促的腳步聲突然響起,打破了庭院多日的甯靜。
“婉娘小姐,從涼州赴京的紅旗信使到了,邊關大捷!”
兩位前去城中打探消息的家仆,領着一位紅旗信使,行色匆忙的闖進月洞門,顧不上喘氣,對着門内急道。
這道驚呼就像是驚蟄天的春雷,瞬間劈開單婉娘心頭,幾日來不斷凝結的陰霾。
心神激蕩間,單婉娘隻覺得耳畔嗡嗡作響。
恍惚中竟聽不到其他聲響,唯有“大捷”二字在腦海中反複回蕩。
隻聽‘當啷’一聲,單婉娘手裏玉匙墜落案幾桌面,猛地起身,碗裏羹湯濺在她月白裙裾上。
“邊關大捷?那公子呢,他怎麽樣了,有沒有消息?”
話音未落,她便踉跄幾步扶住雕花槅扇,準備跑出正堂,去找家仆問個究竟。
“婉娘阿姊莫要心急,将家仆喚進來再問也不遲。”
長樂一把拽住她飄動的裙帶。
拉拽間,單婉娘發間玉簪滑落,烏發如瀑傾瀉而下,打在她手腕上,生疼。
但長樂已經顧不上太多,強壓下在胸腔裏狂跳的心髒,故作鎮定,聲音卻帶着顫意,對着門外嬌喝一聲:
“具體消息如何,是不是秦帥的援兵趕到了涼州?”
幾天前,兩位公主大搖大擺的住進府中,他們這些家仆自然被管家幾次叮囑‘不可怠慢貴客’。
哪怕這道聲線并不熟悉,但家仆也不敢拖拉,更不敢進屋,萬一頂撞了公主...
急忙回道:“禀公主,翼國公率領的援兵還未趕至邊關。”
“而是涼州以兩萬兵力固守,硬生生的抵住了吐蕃的十萬大軍,五日連挫敵方三次攻勢!”
兩位家仆越說越興奮,隻恨不能追随自家公子,去涼州戰場上浪幾圈!
“聽說那什麽天雷一響,吐蕃人就被吓得肝膽俱裂,士氣全無,屍首堆得比城牆還高!”
“現在消息已經在城裏傳開,回來路上,見家家高挂得勝錦,大擺宴席,慶賀公子的威風!”
“五日三戰皆勝?”
聞言,長樂捂嘴小聲驚呼一聲,鳳眸流盼驚豔不止。
她實在是不敢想,自家情郎不僅詩才盎然,更是文韬武略,神似當年父皇!
據她所知,涼州并無天險固守,而敵軍除了十萬吐蕃,還有一旁虎視眈眈的吐谷渾。
真想不明白,自家情郎到底是怎麽打出的這種戰果!
而擔驚受怕數天的單婉娘,已經是淚水奪眶而出,順着指縫滑落,浸濕胸前大片衣襟。
突然抓住長樂衣袖,小聲哽咽道:“公主...不,麗質,你能幫婢子問問麽,就說公子有沒有受傷?”
“婉娘阿姊放心,彪子他吉人自有天相,我幫你問問哈。”
好耶,幾天的努力總算沒有白費,單婉娘原諒她了!
長樂壓下心中的歡呼雀躍,勉強維持着公主儀态,即使裙角已經被捏的不成樣子。
強忍激動的輕咳兩聲,問道:“那你家公子,有沒有什麽書信傳來?”
“這...紅旗信使八百裏加急,并沒有更多的私人消息。”
被晾在一旁許久的信使,卻突然咳嗽兩聲,從背囊裏掏出一個油紙包。
“卑職出發前,監軍大人托我帶了些八夾臘肉,說大捷之後必有家書。”
臘肉?
長樂嘴角微微抽搐,隻認爲涼州物資匮乏,沒什麽能拿得出手,更爲體面些的禮物。
不過...既然是涼州八百裏加急傳訊,還有紅旗信使,想來捷報是真非假。
“本宮已經知曉,退下吧,對了,即刻領着幾個家仆,去城裏打探邊關詳情,再做彙報。”
等門外腳步聲遠去,長樂這才似笑非笑的看向單婉娘,尤其是那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泛紅眼角。
“婉娘阿姊,這下你總放心,可以用些飯了吧?”
調笑間,單婉娘俏臉頓時燒紅。
本想投去一個白眼,卻又意識到不妥,這位可是大唐長公主,不是那個調皮搗蛋的孫紫蘇。
按着心口,長長呼出口郁氣,這才正襟危坐的低眉輕笑:
“雖然邊關大捷,卻絲毫未提公子安危,我自是放心不下的。”
“沒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朝廷使臣的生死安危,沒人敢輕易隐瞞。”
長樂捂嘴輕笑兩聲,并不打算戳破單婉娘的逞強,而是款款走到堂中暖爐,從上取來一壺香茗,與單婉娘對坐共飲。
“看紅旗信使的态度,此次大捷彪子厥功至偉,虎父虎子,呵,怕是要讓滿朝文武都妒紅了眼。”
說着,長樂下颌低垂,鳳眸失神,滿腦子都是情郎在烽火中,揮斥方遒的模樣。
雖說涼州戰果實在匪夷所思。
可若屬實,那李斯文便是有史以來,第一個以束發之年,創下如此奇功的小将。
以少敵多,斬敵上萬...這可比當年冠軍侯還小了兩歲!
看來大唐要迎來第一位,可能也是最後一位少年國公。
哼哼,她李麗質的夫婿,當然要做天下一等一的人傑。
父皇再敢拿‘木秀于林’的理由,壓彪子功績的話,她就去殿裏摔了那化虹異寶!
“邊關大捷,兩萬破十萬,五日三捷,殺敵五萬!”
當背插紅旗的信使縱馬疾馳而過,朱雀大街各處喧嘩,都已經炸開了鍋。
無數人的面面相觑,或是眼神驚愕中,茶樓、酒肆痛失無數茶碗、酒盞,但店家哪裏還在意這些許損失。
茶碗酒盞沒了可以再買,等下次的紅旗捷報,可不知道還等多久!
“我嘞個親娘诶,這都能赢?”
此時才剛晌午,長安街頭的各處酒肆、茶樓、飯館早已人滿爲患。
當人們看到街上,那道飛馳而過的紅旗信使後,無不是目瞪口呆,懷疑自己眼睛,也不敢懷疑紅旗信使的真假。
冒充紅旗信使那可是抄家的罪過,除非家裏倒血黴,養出一個逆天孽畜,否則信使的身份假不了!
隻是...兩萬打十萬?五天三捷?還斬獲五萬?
就是特娘的說書人也不敢這麽編故事啊,聽衆老爺們不得拿爛菜葉子拍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