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當遠方傳來友軍的呼喊聲,擡頭望見騎馬而來,朝這邊咧嘴大笑的秦瓊,段志玄隻覺得亡魂皆冒,股下隐隐作痛。
爲何陛下會派來秦瓊,自然是他能管束段志玄,但他與程咬金爲李二陛下秦王府時期的愛将,每逢戰事必有他倆沖鋒陷陣,按理說,與段志玄關系并不親近。
可比起李績善用的兩面三刃刀,程咬金的馬槊,秦瓊的金裝锏顯得那麽和藹可親,每當段志玄犯錯,那棱角分明的金裝锏,便是長孫皇後手裏最趁手的神兵。
而神兵交予旁人之手,那身爲主人的秦瓊,肯定侍立在側。
有時皇後打累了,便是秦瓊代爲上場的時候,而每次換人,秦瓊都會露出這種‘陰森’微笑。
“監軍,不行咱們先撤吧!”
段志玄揪住李斯文的手腕,朝着秦瓊方向擠眉弄眼,這次因爲有晚輩作爲約束,他不敢太過冒險,所以秦瓊的‘殺氣’肯定不是沖他來的。
而這樣一來,秦瓊那道‘虎彪’,就顯得有些咬牙切齒。
“撤退?”
李斯文狐疑的看了段志玄一眼,見他臉上緊張不像是假的,便順着他的眼神朝秦瓊方向瞄去,剛好迎上了秦瓊分外和善的八顆大牙。
當驕陽刺破雲層,将戈壁大漠中的最後一層血腥照亮後,戰場已經徹底打掃幹淨,彙合的雙方唐軍此時也再沒了緊張,各個喜笑顔開。
這些人戎馬一生,自然早就做好了命喪沙場的準備,此時大獲全勝,不僅發洩出了以往的憋屈,還順帶着撈了大把軍功,實在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秦伯伯,咱們這次大獲全勝,斬獲頗豐,不知您是打算班師回朝,還是乘勝追擊,收複甘、瓜涼州?”
中軍大帳裏,李斯文頭頂兩個大包,正呲牙咧嘴的檢查着秦瓊背後傷勢,不敢有絲毫怨言,說什麽秦瓊苛待功臣。
畢竟那沙包大的拳頭,他是真的疼。
秦瓊斜眯他一眼,這小子從小嬌生慣養,明顯是受不了軍伍的苦楚,想趁早回京潇灑。
他可是聽段志玄說了,在邊關的幾天裏,除了最開始教導守軍如何使用旱天雷外,李斯文就一直躲在軍醫處裏不務正業,雖說救治傷員同樣是份功勞,但又如何比得上戰功。
不過有一說一,這小子倒是深得徐有田治軍的手段,短短之間便将邊軍馴服得忠心耿耿,令行禁止,說話比段志玄還還用。
當然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這小子就是想躲着自己走,省的整出大活再挨一頓毒打。
趴在案幾上沉吟片刻,秦瓊笑道:“怎麽,待不住了?”
“彪子你出身武勳,又是懋功家唯一拿得出手的男丁,将來少不了和戰場打交道,不趁着這時候提前适應适應,将來可是會鬧出笑話。”
李斯文确定好毒瘡的愈合情況,因爲當初挖出了爛肉頗多,秦瓊養傷快半年了,傷口仍未完全長好,不過也将近痊愈,接下來隻要按時吃藥,再注意一點,少做劇烈活動,那這傷便無須擔憂。
“秦伯伯說這話,未免也太看不起某了。”
聽着秦瓊的教誨,李斯文呵呵笑着,解釋道:“涼州邊關五日三捷,那是實打實的潑天之功,哪怕某分得一星半點,身上爵位往上動動也不是夢話,再多反倒成了禍源。”
秦瓊稍加思索,便明白了李斯文的擔憂。
五日三捷,旱天雷的首功,但凡落在王忠嗣頭上,等他回京叙職,一個國公之位是妥妥的沒跑了。
但放在李斯文這小子身上,那隻能叫暴殄天物。
十五六的歲數,一個縣公已經是頂了天,再往上提拔...那可就和李君羨一個檔次了,還沒及冠就成了郡公,實在是沒這個先例。
再者說,就算李二陛下力排衆議,按這個首功封賞不打折扣,直接将李斯文的爵位擢升一兩品,那更是禍非福。
他們這些四五十歲,已經沒多少年好活了的老家夥,尚且擔心功高蓋主,李靖主動辭退軍中一把手的職位,程咬金和自己常駐京城,以防瓦崗一系勢大,惹來陛下猜忌。
而李斯文今年滿打滿算也才十五,又是醫者懂得保養自己,至少還能活個六七十歲。
現在就封到郡公爵位,将來再屢立奇功,直到封無可封,怕是會牽連到一家老小。
思索至此,秦瓊也有些爲難,這時候急流勇退确實是最佳選擇。
但在數萬将士看來,怕是要落個逃兵的嫌疑。
就算唾面自幹,自污名聲,但逃兵的罵名還是太過惡劣,将來肯定會有人拿這出做文章,影響彪子的前途,他這個做長輩的哪裏舍得。
“也罷,臨行前陛下曾開金口谕旨,征讨吐蕃、吐谷渾兩國,平定西域混亂,爲将來大開絲綢之路做好準備。”
“而今吐蕃已經伏誅,某計劃與段志玄等幾位将軍分頭行動,收複故土,若彪子不願長久奔波,不如替伯伯坐鎮涼州,維持邊關秩序,幫助恢複商賈往來,直到伯伯功成身退,朝廷派遣官員接任?”
坐鎮後方,倒也是個不是辦法的辦法,而且秦瓊等人在前方征讨,換别人留駐涼州,他也放心不下。
“也好,侄兒别的不敢冒認,但這商賈一事還算精通,駐留邊關倒也合适。”
安置好李斯文這個刺頭,秦瓊心裏憂慮消去了七八成,将士們有所傷亡是無可避免的常識,他早已習慣。
可若彪子折在戈壁裏,懋功家可就斷後了。
點頭笑道:“既然如此,那彪子你就先去歇息吧,某這傷口不是沒什麽大事麽?”
終于是糊弄過去了...不對!
李斯文心裏才剛松了口氣,轉瞬間眼神變得犀利,他撺掇段志玄犯險的事情過去了,可你扛着病痛斬将數名的罪過還沒念叨念叨!
冷笑道:“确實沒什麽大事,可若秦伯伯下次再逞強,怕是沒這麽好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