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樓包廂中,李恪饒有興緻的打量這街頭上,那架過于顯眼的闆車,擡手遙指,好奇問道:
“那是誰家的闆車,怎敢在京城如此招搖?”
若在去年,面對風頭正盛的太子,深受父皇寵信的越王,李恪尚需收斂爪牙,甘拜下風。
但現在,全長安就屬他最爲顯赫,每次出行都有大小官吏簇擁。
當然,李恪也樂得如此,顯眼才能得到民間的認可,才能影響父皇的決斷,讓他距離儲君之位更進一步。
但此時此刻,面對這個膽大包天,敢在天子腳下跳臉皇室的六架闆車。
李恪也不得不承認,還是這家纨绔玩的花,爲了招搖不惜犧牲全家老小的性命。
鄭仁基已過中年,但眼神依舊犀利。
居高望遠隻是片刻,便看清了伫立于闆車之上,那位讓他恨得牙癢癢,卻又不禁心生欽佩的少年郎。
頓時倒吸一口涼氣,捋着胡須滿臉納悶:
“怎會是藍天縣公,怎麽會,身爲當朝勳公,又是國公府出身,怎麽敢如此逾矩,就不怕禦使谏官合力參他一本?”
“原來是李斯文。”
李恪恍然大悟,此事若放别人身上,肯定是嚴查不誤,但若是這家夥,那就不奇怪了,特立獨行全天下僅此一份。
搖頭失笑道:“如今藍天縣公攜大勝凱旋,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
就算滿朝禦使谏官齊力彈劾又能怎樣,父皇對他可是稀罕得很。
再說了,他前腳反告禦使劉洎,扒了他一身官皮,後腳又痛打禦史中丞高季輔。
和禦史台早就結下了冤仇,相看兩厭,又怎麽會怕了禦使的風聞奏事。
要說對付他的最好法子,那就是趕緊派人去邢、宿、衛幾大國公府走一趟,讓這些叔父輩的人,好好看看李斯文的放浪形骸!”
乍一聽是個好法子,但越琢磨...鄭仁基實在是無言以對。
就這位爺,從小離了父母,幾大國公府的當家都将其視作己出,極力維護。
更别說他還出手治好了秦瓊的舊疾,李靖的傷病,領着各家二代爲民請願,簡在帝心。
就他們這群前隋老臣,素來與山東士族看不對眼,敢派人去國公府請人,怕不是還沒進門就先吃了一頓下馬威。
不過蜀王倒也說的沒錯,因爲種種利民善舉。
這位爺在民間素有名聲,連生祠都被私下立了不止一座兩座,如今又有滅國軍功護身...
就憑禦使台風聞奏事,羅織罪名,這些玩爛的把戲,根本動搖不了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酒席之上,衆人面面相觑,誰也不敢請纓走一趟各大國公府。
不僅危急不了李斯文半點,還會被這個出了名的小心眼記恨,實在不值當。
就在氣氛急轉而下,朝着不歡而散狂奔時,李恪打量着那木質圓筒,心裏越發好奇:
“闆車上那玩意,好像有點子意思。”
他從小就被父皇評爲有類父之相,又怎麽會是個不學無術的纨绔。
不僅是軍策軍略,吟詩作對,就連被文人所不齒的奇淫巧技也多有涉獵。
自然一眼看出那架圓筒的精緻結構,雖然短時間内想不到此物的作用。
可聯系李斯文向來表現出的學究天人,心思缜密...
既然敢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也要逾矩展示這玩意,那李斯文肯定有他的依仗。
隻要說明這玩意的作用,那父皇必然會喜出望外,對他的過錯視而不見。
摸了摸下巴沉吟半晌,李恪扭頭看向自家随從,吩咐道:
“看看哪天的黃道吉日,你親自走一趟濱河灣,幫本王訂購一件這木質圓筒,隻要李斯文不獅子大開口,要價多少都随他去了!”
“殿下放心,老奴記下了。”
随從恭敬的應了一聲,至于多少銅錢...算是獅子大開口,自家主子當着衆人面放出大話,那就是不計代價。
别管是天災人禍,就是把府上值錢東西都搬空,都要弄來一件。
李斯文招搖過市不過半個時辰,大總管王德便悄然而至,提前攔在了闆車前進的必經之路上,垂着眼皮不時輕歎。
小公爺呀小公爺,你不言聲的毛走了陛下一張聖旨,近期最該是偃旗息鼓,等陛下忘了這茬再回來。
怎麽偏偏選了這個時候,這不自投羅網嘛,又要連累老奴被一頓訓斥。
此時的李斯文,優哉遊哉的半靠在水車木輪上,已經架着六馬沿着大街小巷晃悠了大半圈。
藍田位居長安東南方向,從春明門進城,從東市左拐走長樂坊,直到芙蓉園向西前進。
直走到城西,在右拐從西市上路東南大街,剛牽引馬匹掉頭,迎面就撞上了,正在布政坊前等候已久的王德。
李斯文眉毛一挑,逐漸繃緊缰繩,等闆車即将停下來,本人已經縱身一躍,站在了王德面前。
“呦,這不是王總管嘛,什麽風把你吹過來了?”
王德習慣性的躬着身子,但臉上卻沒了往日的笑意,愁苦歎道:
“老奴見過小公爺,陛下聽說你架着六馬車在城裏顯擺,心生好奇,特囑咐老奴在此等候,詢問這圓筒的廬山真面目。”
瞅見王德臉上苦笑,李斯文心裏咯噔一聲,尋思半晌暗道一聲壞了。
瑪德,這些天忙昏了頭,早就忘了他曾毛走了李二陛下的一封聖旨。
今天這不是送貨上門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