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肉’的美名,幾乎是長了翅膀,一夜之間便傳遍了整個長安。
借着這股蓄勢已久的東風,李斯文聯合各家貴子,合力将這道‘承乾肉’,推廣至京城的各大酒樓,飯館。
太子李承乾的噱頭打底,再加上各家國公府、郡公府的影響力,加之李斯文日積月累攢下的良好名聲...
除了個别幾家負隅抵抗,‘承乾肉’已經替代琉璃,成了長安城最新一輪的讨論熱點。
而此時的齊國公府,氣氛卻格外壓抑。
因爲‘不服輸’而被皇後評價爲品行不端,無緣仕途,在家裏頂梁柱長孫無忌日益虛弱的如今。
長孫沖即使再不情願,也不得不斷了入仕的念想,開始逐步掌控家中的部分産業。
此時他正站在正堂中央,額角青筋暴起,接連摔碎了幾個精緻茶盞,眼神裏滿是怨毒之色。
“一群廢物!”
他對着跪在地上的仆人怒吼着,嗓音尖利,已經變了聲調。
“某讓你們去坊間散布‘吃豬肉會染病’的謠言,結果呢?勳貴都開始追捧那什麽‘承乾肉’了!
還有柴令武那厮,之前被李斯文羞辱得擡不起頭,現在還好意思腆着大臉去幫忙,呸,賤骨頭!”
跪在最前面的娈童安奴兒,已經被吓得渾身發抖,小臉煞白,連頭都不敢擡,顫聲回道:
“公子,咱們屬實是沒料到...那腥臊的豬肉炖出來會那麽香。
更可恨的是,李斯文還請了藥王孫思邈出來作保,說豬肉溫補,适合秋冬吃。
現在百姓都信他,現在對方多管齊下,豬肉腥臭染病的風聞,已經沒了太大動靜...”
“藥王孫思邈?”
長孫沖突然一聲冷笑,甩起胳膊将桌上擺件盡數掃到地上,碎片濺了滿屋:
“一個臭道士罷了,也敢插手朝堂之事!
還有那什麽《三字經》,被李斯文到處送,到處發,那些愚民也配讀書認字?簡直是有辱斯文!”
雖然嘴上說的輕巧,但長孫沖在堂裏踱着步,心裏越想越發慌。
勳貴們都認可了那大逆不道的‘承乾肉’,百姓們又搶着買,他再散布謠言,也隻是白費功夫。
如今李承乾的名聲漸好,聲勢在坊間也愈發龐大,還有那幾乎白送的《三字經》...
經過長孫無忌這些天的言傳身教,長孫沖已然發生了蛻變。
以往像是在霧裏看花,怎麽也看不透徹的些許事,現在卻能看得一目了然。
就像這次,李斯文哪裏是在參與奪嫡,這分明是想刨了世家的根!
世家的根基,從來都不是土地和錢财,而是對知識的壟斷。
以前寒門子弟想讀書,隻能借着‘好學’名聲向世家求來典籍,或者接受世家招攬,成爲壟斷知識的一份子。
可現在,李斯文買肉送書,還是專門用于幼兒啓蒙的經典 ,長此以往,世家最大的倚仗安在?
長孫沖是氣得胸口起伏,卻也無可奈何。
比起奪嫡之争的一時勝負,還是那名爲《三字經》的附贈品,最爲可恨。
《三字經》這種專供幼兒啓蒙的傳世之作,都能被李斯文拿來免費贈送。
那可想而知,已經被世家翻爛的四書五經、各家典籍呢,就算拿出來賣,價錢也貴不到哪裏。
久而久之,若天下百姓人人都讀得起書。
那在皇帝眼中,他們這些自诩詩經傳家,卻又處處礙事的貴族,隻會成爲他的眼中釘,肉中刺。
可一時間,長孫沖也沒有什麽太好的針對辦法,隻能恨恨說道:
“李斯文,這次算你技高一籌,但這事還沒完...咱們等着瞧!
去,給某把長孫渙叫來!”
目送安奴兒連滾帶爬的跑遠,長孫沖胸膛劇烈呼吸着,正堂裏傳來霹靂乓啷的摔砸聲響,嗓音凄厲:
“李斯文,李斯文——你該死,該死啊!”
與此同時,禮部堂中卻是另一番景象。
禮部尚書王珪,太子右庶子孔穎達,兩人對坐于案前,手裏都捧着一本書冊,桌上還放着一沓沓手抄典籍。
凝神靜思,沉浸其中。
良久之後,孔穎達放下手中書冊,心裏不停回味着首句‘人之初,性本善’,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
最後一臉正色而道,語氣欽佩:
“以前的啓蒙書或是晦澀,或是冗長,爲師者尚有困頓之處,更不要說爲孩童啓蒙。
但《三字經》此作,短句朗朗上口,淺顯易懂,卻又偏偏用典極多極廣。
不管是粗略翻看還是細細品味,二者皆能受益良多。”
哪怕是逐字逐句的細讀,有時看到生僻處,孔穎達也需對照着各家典籍,才能大概了解李斯文的此中深意。
就比如‘如負薪,如挂角,身雖勞,猶苦卓’這一句。
若不是自己年事頗高,數十年來從未荒廢學業,導緻所學涉獵極廣 ...
恐怕也會下意識忽略,前兩句竟然化用了漢時‘朱買臣負薪苦讀‘,隋時‘李密騎牛書挂角’的典故。
隻會單純的認爲,此句隻是在單純的闡述李斯文的觀點——學無止境,唯勤是岸。
翻遍此書,與此類同之處,比比皆是。
窺一斑而知全豹,若天下孩童皆以此書啓蒙,會給将來打下多麽堅實的基礎。
孔穎達抿茶壓下心中翻湧的驚歎,贊道:
“藍田公雖然年紀稍淺,但僅憑此作便可名列青史,位入大儒之列,實乃大才。
或許...年前傳得沸沸揚揚的仙人夢中授業一事,是假非真。”
王珪雖然驚歎于,孔穎達對李斯文的高度評價,但他心裏卻遠沒有孔穎達這般樂觀。
一手捧着茶盞,一手輕輕撚着胡須,臉色凝重的思索良久,而後吐出長長一口濁氣:
“孔大家,不要隻看《三字經》帶來的好處,藏在背後悄然而至的風險,還要更爲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