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正堂,李斯文已經等候已久,見孔穎達終于到來,連忙躬身行了一禮:
“讓孔大家久等了,還未請教是何時驚動了先生?”
孔穎達并沒有回答,目光上下打量着李斯文。
這孩子比他上次見時清瘦了些,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想來是爲了手術和豬肉的事忙得沒歇過。
他把《三字經》遞過去,語氣鄭重:“李縣公,此書編纂得極好,可你可知,它如今已成了刺向世家的刀?”
李斯文接過書,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孔大家放心,臣心裏有數。”
他早從秦懷道那裏聽說,長安城裏已有世家子弟在議論活字印刷術,隻是沒想到來得這麽快。
孔穎達見他神色平靜,倒有些意外,又追問:“你有應對之法?”
“暫無萬全之策,”
李斯文坦誠道,“但臣有孫道長和太子殿下相助,再加上百姓信得過《三字經》,就算有謠言,也掀不起太大風浪。”
孔穎達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樣子,心裏稍稍放寬,又叮囑了幾句 “凡事謹慎”,才跟着内侍去客房休息。
他得在湯峪多待幾日,既盯着李承乾的課業,也盯着那些暗處的風言風語。
與此同時,長安城西市的一間破廟裏,長孫渙正對着幾個衣衫褴褛的書生踱步。
廟外飄着細雨,廟裏隻有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線下,書生們的臉顯得格外蠟黃。
“諸位都是飽學之士,”
長孫渙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放在石桌上,銀子反射的光讓書生們的眼睛瞬間亮了,
“隻需寫幾篇文章,說《三字經》淺陋,誤人子弟,這銀子就是你們的。”
最年長的書生顫顫巍巍地伸手,又縮了回去:“這... 這《三字經》我看過,内容通俗,道理透徹,若是罵它,會不會被人戳脊梁骨?”
“脊梁骨?”
長孫渙冷笑一聲,又掏出一錠銀子,
“餓着肚子的時候,誰還管脊梁骨?
你們想想,隻要寫了,不僅能拿到銀子,還能被世家記住 —— 将來若有機會,說不定還能謀個小官做做。”
另一個年輕些的書生咽了咽口水,拉了拉年長書生的袖子:
“先生,咱們都快餓死了,還管這些?再說,《三字經》确實簡單,算不得高深學問,說它‘淺陋’也不算說謊。”
年長書生看着桌上的兩錠銀子,想起家裏嗷嗷待哺的孩子,終于咬了咬牙:“好,我們寫!但你得保證,不讓人知道是我們寫的。”
“放心,” 長孫渙把銀子推過去,“文章寫好後,我自會讓人張貼,絕不會牽扯到你們。”
書生們立刻圍到桌邊,借着油燈的光,拿起炭筆在紙上寫起來。
長孫渙站在一旁,看着他們潦草的字迹,嘴角勾起一抹陰笑。
隻要這些文章貼出去,國子監的學生、書院的先生定會跟着議論,到時候《三字經的名聲就算毀不了,也會沾上污點。
第二日一早,長孫渙又帶着幾個心腹,去了李斯文的活字工坊附近。
工坊在長安城外的灞橋邊,周圍住着不少流民和小商販。
長孫渙讓心腹扮成賣菜的,一邊吆喝一邊傳話:“聽說沒?那活字印刷的油墨有毒!印出來的書沾了墨,摸多了會染病,昨天還有個工人暈倒了呢!”
幾個老太太聽到這話,立刻圍過來追問:“真的假的?我還想給孫子買本《三字經》呢!”
“當然是真的,”
心腹壓低聲音,故作神秘,“我表哥就在工坊裏幹活,他說那油墨是用硫磺、鉛粉做的,毒性大着呢!你們可别買,免得害了孩子!”
謠言像野草一樣瘋長,不到半日,工坊周圍的百姓都知道了 “油墨有毒” 的事。
幾個原本打算去買《三字經》的,也都打了退堂鼓。
工坊的工頭見情況不對,連忙跑去找李斯文禀報。
李斯文此時正在湯峪農莊,剛陪李承乾拆了石膏的外層紗布,就接到了工頭的消息。
他皺了皺眉,轉身對秦懷道說:“你先盯着殿下,我去趟長安。”
“要不要帶些人?” 秦懷道擔心道,“萬一長孫家的人動手...”
“不用,” 李斯文拿起外套,“隻是謠言而已,帶太多人反倒顯得心虛。”
他快馬加鞭趕回長安,剛到工坊門口,就見幾個百姓圍着工頭争吵:“你們這書有毒,還敢賣?趕緊把工坊關了!”
李斯文走上前,笑着開口:“諸位鄉親,稍安勿躁。若是油墨有毒,我天天摸書,怎麽沒染病?”
百姓們轉頭看他,有人認出他是 “治好太子腿的李縣公”,語氣緩和了些:“李縣公,可别人都說... 說油墨是用毒藥做的。”
李斯文從工坊裏拿出一瓶油墨,又端來一碗清水,當着衆人的面,倒了些油墨在水裏,攪拌均勻後,仰頭一飲而盡:
“若諸位不信,某再喝一碗。”
百姓們都看呆了,有人小聲問:“大人,你... 你沒事吧?”
李斯文笑着搖頭:“諸位莫慌,這油墨就是用松煙、桐油做的,跟墨錠的材料一樣,哪來的毒?”
李斯文又拿出幾本剛印好的《三字經》,遞給圍觀的百姓:
“大家可以摸摸,聞聞,這油墨隻有墨香,沒有異味。若是還不放心,可去太醫院找太醫查驗,若是有毒,我李斯文願意受罰!”
這時,孫思邈也從人群外走進來,手裏拿着一本《三字經》:
“老道可以作證,這油墨無毒。老道昨天還用它寫了藥方,若是有毒,老道豈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百姓們見孫思邈都這麽說,又看工頭喝了油墨水沒事,頓時放下心來。
之前傳謠言的幾個小販,見情況不對,悄悄溜了 —— 他們哪敢跟藥聖和李縣公作對。
李斯文看着百姓們重新圍過來買《三字經,心裏松了口氣。
他知道,長孫沖不會就這麽放棄,但隻要有百姓和孫思邈的支持,這些小伎倆,還傷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