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亮,土地還帶着濕意,長孫渙便領着幾個心腹,扮成賣菜的小販,蹲在活字工坊附近。
工坊在灞橋東側,距離湯峪不算遙遠,平常會有不少百姓從濱河灣趕來支攤,熱鬧得很。
但今天,這裏卻格外冷清,日上三竿仍不見幾個人影。
想來,是昨夜散布的‘油墨有毒’的風聞,已經從坊間傳開。
“聽說沒?那《三字經》之所以白送,是因爲油墨是拿硫磺、鉛粉做的,小孩兒摸多了會染病!”
小販一邊吆喝着“新鮮的蘿蔔、白菜”,一邊壓低聲音跟挑菜的老太太閑聊,手指從咯吱窩伸出,指向背後工坊:
“我一遠方阿表,就在那裏邊幹活,昨天還有個工人幹着幹着就倒了,說是中了毒,離死不遠的那種!”
老太太正挑着白菜,把外層賣相不好的那層盡數撕掉,一聽這話,立刻來了精神,追問道:
“真的假的?我還想給孫子買本《三字經》呢,這要是有毒,可不敢買啊!”
“當然是真的!”
心腹故作神秘,左右探尋,用袖子擋着嘴,極小聲說道:
“您想想,哪有書賣這麽便宜的?肯定是用了有毒料子,心虛,這才賣五文錢一本!”
謠言像野草一樣瘋長,不到半個時辰,工坊門口就沒了人影。
幾個揣着銅錢,打算今天來買書的漢子,見這架勢也紛紛打了退堂鼓。
先聽聽風聲吧,确定《三字經》沒問題再來買,反正路也不遠,萬一傷到孩子才是大事。
因爲莊裏還在忙着秋收,可用人手不多,平日裏負責給李斯文駕車的王大蟲,便主動請纓,成了負責看管工坊印刷的坊主。
一見情況有不對勁的苗頭,王大蟲立刻騎上快馬,往湯峪趕去。
李斯文此時正在病房裏,剛陪着李承乾解悶,正好孔穎達也閑來無事,幾人琢磨着開始搓起了麻将。
李承乾靠在床上,側着頭看着手邊案幾,眉頭微微皺着,不時看向李斯文,眼神狐疑。
孔穎達坐在他對面,手裏捏着三張牌,臉上帶着幾分高深莫測的笑,顯然不是第一次玩。
秦懷道則坐在另一側,手裏的牌快捏出汗了,眼睛死死盯着上家,也就是李承乾面前的牌堆。
“該你摸牌了,斯文!”
李承乾幾次催促,見李斯文遲遲不伸手,看似好心的提議道:“你若是再磨蹭,某可就幫替你摸了啊!”
“去去去,就高明那你手氣,别來搗亂!”
李斯文正盯着案幾正中,已經打出去的牌堆,心裏盤算着各家需要的花面,忽然就聽到院外傳來急促馬蹄聲。
笑道:“總算是等到了,就是手段有點小兒科,诋毀什麽都說有毒,用多了就沒人信咯。”
看着不爲所動,還有心思摸牌看牌的李斯文,被拉來補位三缺一的秦懷道,是不禁汗顔。
二郎你可長點心吧,人家都已經指着鼻子開罵了,你還嫌他罵的不夠髒。
萬一百姓真信了,咱們可是自砸招牌。
“廢話,咱們總共才送出去幾千本《三字經》,怎麽可能做到城裏人手一本,就連路邊小販都能揣着幾本叫賣。”
李斯文将四張七條扣成暗杠,又從牌堆末尾取來一張,悠然笑道:
“不出意外的話,這次的謠言和上次的‘豬肉厭勝’,是出自同一家之手。
兩次都诋毀到皇室的頭上,某看這家人也算是走到頭了。”
聞言,衆人齊齊看向李承乾,這兩次的流言蜚語,終究是和這位太子脫不了幹系。
李承乾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畢竟這事...确實是父皇辦事不地道,坑兒子也就算了,順帶把幾家一齊拖下了水。
還以爲李斯文是在埋怨自己拖累了他,索性心裏一橫,承諾道:
“還請斯文放心,等母後從宮裏回返,某自當爲你解釋一二,讓對方給個說法。”
跟着李斯文混了這麽多天,他早已改頭換面,不再是當初那個唯唯諾諾,誰來了都能欺負的廢物。
現在他可是傷員,母後又心懷愧疚。
隻需等母後回返,在她面前裝得可憐些,說有人暗中造謠中傷他,心情不好,就會影響傷勢痊愈...
母後定會幫親不幫理,到時候對方就算不被治罪,也得吃個大虧。
至于會不會露餡?
笑話!
在座衆人,兩個是與自己肝膽相照,不惜涉險也要幫自己治腿的共患難兄弟。
他們之間的情誼,早就超越了普通的利益相關,可以絕對信任。
而孔穎達,更是當世德高望重的大儒,諄諄教導自己多年的恩師,必然不會在母後面前戳穿自己。
所以,到時候某些世家造謠有多麽可惡,自己又受了多大冤屈,都是自己的一家之言。
隻要表現得可憐些,不怕母後不心疼。
“既然如此,那破局的關鍵就交給高明了,某等着躺赢。”
說罷,李斯文推到牌堆,笑眯眯的伸手要錢:“自摸,杠上開花,三位請給錢,一家八百。”
等将銅錢串成一串,塞進腰包,李斯文轉身就走,絲毫不給衆人挽留的機會。
又趕在秦懷道開口前,搶先吩咐道:
“秦二你就留這裏陪着高明,某去趟長安親自盯着書坊,以防世家門閥狗急跳牆。”
“要不要多帶些人?”
秦懷道也是在擔心,那些世家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燒了書坊,再把李斯文困在裏邊。
“萬一真的動起手來,書坊那邊安置的兵馬怕是不夠...”
“不用,” 李斯文拿起披風,渾不在意自身安危:
“隻是謠言而已,帶太多人反倒顯得心虛,若是他們敢掀桌,某可能還要高看他們一眼。”
說罷,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病房裏,三人面面相觑。
李承乾看着李斯文的背影,忍不住的氣笑一聲:
“特娘的,又是截胡!坐斯文下家,某就沒吃過一次他的牌,這貨...該不會是能算牌吧?”
秦懷道心裏咯噔一聲,暗道一聲壞了。
怪不得跟李斯文打牌,總是見他大赢小赢,就是從沒賠過錢。
感情這貨是拿心眼子打牌!
孔穎達敲了敲桌面,滿臉無奈:“這小子跑就跑了,現在的問題是,咱們三缺一,再想找個合适的...怕是難喽。”
若在長安,他大可以招來虞世南、歐陽詢等一衆好友,嬉笑怒罵間搓上幾盤。
但人在湯峪,誰敢和他這位‘太子師’坐一桌?
也就這幾個混小子,各個都被李斯文帶壞,沒有那些令人生厭的拘謹與客套。
秦懷道搓着下巴,忽然眼前一亮,試探問道:
“不知孔大家是否認識徐建、徐有田、或者徐石頭,他們都是曹國公的左膀右臂,現在待在莊子裏養老,不如...”
孔穎達聞之大喜,當即揮舞袖子催促:
“那還等什麽,秦二郎快去快回,輸給小公爺的,老夫要盡數從徐建手裏赢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