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清早,采石場舊址中,卻是一片火熱朝天的忙碌景象。
高侃玄甲不離身,橫刀斜挂腰間,一手輕拄着刀柄,站于一地勢較高的土坡上。
目光如炬,掃視着整個山谷。
這山谷呈海碗形狀,中間空地平坦,兩側山崖卻陡峭如壁,光滑如新,隻有零星灌木點綴。
最讓人拍案叫絕的,是山谷與外界隻有一條小路可供通行,實在是請君入甕的絕佳之選。
唯一的缺點是,山谷出口朝向巴州城,除非是攻城敗逃的遊兵散将,不然派不上什麽用場。
嗯...除非和這次一樣,提前收買了對面首領。
此刻,百騎與左衛兵卒被分作幾隊,按命令布置陷阱,有條不紊。
“一隊,把滾石再往崖邊挪三寸,确保到時一推就能滾下去!”
高侃高聲命道,但内容幾乎就是在雞蛋裏挑骨頭,沒事找事。
但兵事就是如此,差之毫厘,謬以千裏,吹毛求疵才是平常。
現在多流點汗,打起來就能少流點血。
不遠處,幾個身材魁梧的百騎立刻應道:“是!隊正!”
言罷,衆人并排,合力推動一塊足有一人高的滾石。
哪怕額上青筋暴起,眼中浸入汗水,刺眼的疼,但沒一人膽敢懈怠。
“二隊,旱天雷的引線都檢查好了沒?
這幾天濕氣大,别到時候點不着,誤了大事!”
高侃捏着侯傑傳來的書信,又朝着另一隊士兵喊道。
二隊隊正是個絡腮胡大漢。
聞言,抄起一根火把湊近引線,隻見引線“滋滋”冒着火花,很快便燒成了灰燼。
“高隊正,你放心!所有引線都沒問題,一觸即燃!”
絡腮胡大漢高聲回話,看那昂首挺胸的模樣就知道,出了問題,提頭來見。
高侃點了點頭,從土坡上走下來,朝着山谷入口方向走去。
那裏,正有幾個兵卒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挖着坑洞。
坑洞約莫有三尺深,裏面擺放着裝滿旱天雷。
鐵罐上方隻覆着一層薄薄沙土,鋪些樹枝和雜草作遮掩。
若非提前知曉,否則很難發現這裏埋着陷阱。
“旱天雷可都埋仔細了?”
高侃蹲下身,手指輕輕拂過從别處挖來的雜草,還算滿意的點了點頭。
負責埋設火藥的士兵連忙回道:
“高隊正放心,有某看着呢,都埋好了!
引線從坑洞一直延伸到旁邊灌木叢,隻要點燃,眨眼功夫就能引爆旱天雷。”
高侃站起身,環顧四周,眼中不免流露出幾分沉重。
旱天雷一炸,山谷就成了一方死地,隻有活着的一方才能站着走出去。
“很好,但還不夠好,讓大家再加把勁,現在多一分準備,戰鬥時就能多活一人。”
就在這時,輕裝簡行的斥候疾馳而來。
一頭紮進山谷,見到高侃的一瞬間,躍身下馬翻滾卸力,疾步來到高侃面前,氣喘籲籲而道:
“高...高隊正,天馬山方向來信,江南世家的援兵已經徹底轉投巴人。
并在巴拉查的率領下,朝着咱們這邊急行軍,大約在天黑之前就能順利抵達!”
聞言,高侃眼中爆出幾分精光,嘴角勾起笑意,猙獰而兇戾。
“很好!很有精神!這群王八蛋總算是來了!”
他高聲咳嗽兩句,直到衆人紛紛朝自己看來。
“所有人向某這邊看齊!
立即埋鍋造飯,給你們三刻鍾的空餘,随後抹除所有痕迹,找地方隐蔽!
沒有得到某的命令之前,誰都不許出聲,更不許擅自行動!”
兵卒們早就做好了準備,一聲令下,穿甲佩刀,齊聲而道:
“是!”
三刻鍾後,茶足飯飽,兵卒便各自行動起來。
弓箭手躲入山崖,爆破手鑽進山谷兩側的灌木叢,盾衛與甲士則趴進預先挖好的掩體。
短短一炷香,原本喧鬧的山谷便迅速恢複平靜,渺無人煙,仿佛從未有人到訪。
高侃雖暫代統領職務,但身爲百騎,又怎能躲在後方發号施令。
比起兄弟們給某沖,他更喜歡兄弟們随某沖。
大步走到山谷入口,攀上樹梢,透過葉片縫隙,緊盯山谷外側的那條小路。
“江南世家...明年今天,就是你們的忌日!”
低聲喃喃間,将刀柄捏的嘎吱作響。
此仇不爲家國大義,隻爲公爺的知遇之恩。
山谷外,一片茂密樹林裏,薛禮正端坐馬背之上。
戰馬由巴人友情贊助,通體黑緞子一樣,油光放亮,唯有四蹄白賽雪,好似當年烏骓。
先前薛禮請纓爲開路斥候,順利脫離大部隊,率一衆兵卒在此做伏。
臉上效仿巴人的暗紅色顔料,還沒來得及抹除,隻是被面甲遮掩,隻露出一雙銳利虎眸。
身側騎兵也都是如此打扮,臉上顔料各異,身上仍是巴人服飾。
隻有一副面甲表明身份,手中緊握唐橫刀。
靜靜趴伏于馬背,猶如獵豹蟄伏,隻待獵物出現在視線中。
“全體都有,宣布個事。”
薛禮壓低聲音,目光掃過身側騎兵。
“等一會兒戰鬥打響,千萬記得,咱們的首要目标隻是世家子,瞄準那群光鮮亮麗的叛徒!
其他人若丢兵卸甲,跪地求饒,那就秋毫無犯!”
一想到自家公爺被巴人埋伏,都是這群世家子走漏的消息,薛禮嗓音裏就帶上恨意濃濃。
比起席君買的提拔之恩,高侃的知遇之恩,他受過的恩惠更重、更多。
若非自家公子看重,又請來名師指導,他薛禮至今仍是個窮困潦倒的民戶。
此恩綿綿,需以一生來報,但因這群吃裏扒外的畜生,自家公子差點客死他鄉!
此仇不報,他薛禮枉爲人子。
“這些人享着大唐安穩,受着萬民供奉,卻爲一己之私,背叛朝廷,投靠異族,暗害公子...
公子爲人大度,懶得跟他們計較這些,但咱們不能不記恨。
這一次,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血債血償!”
昔日世家勾結巴人埋伏公子,今日他們招降巴人埋伏世家。
天理昭彰,善惡報應不爽,不爽不要玩。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在場所有騎兵,盡是徐家親衛,自當與自家公子同一個立場。
齊聲應着,聲音不大,卻滿是殺意。
君辱臣死,士爲知己者死。
公子作爲主家,作爲知己者,爲公子報仇是他們做人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