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巴拉朵還以賠罪名義,送了族中僅有的數十匹戰馬,以表絕無反叛之心。”
等侯傑盡興,重新入座抿茶潤喉,薛禮才出聲補充道:
“隻是...巴人猛士或是戰死,或是被俘,隻剩些婦孺老弱,恐難以過冬。
屬下便自作主張,派人從州府糧倉調撥,共計五百石糧食送往天馬山。
至于抹黑公子的流言蜚語...
經查證,最早是從蘇州方向傳播而來,散播者多是世家豢養的行商、遊俠、潑皮。
屬下抓了幾個拷問,說是陸家給了他們每人五十貫錢。”
薛禮話音剛落,裴行儉便取出一卷書冊遞了過來:
“還請公爺一觀,這是屬下整理的流言清單。
先是說你濫殺無辜,後來又編造你私通異族,昨日甚至傳出要在巴州稱帝的可笑言論。
雖已差人将供詞張貼于城門口,但無奈,百姓仍舊半信半疑。”
李斯文接過紙張,字迹工整,條目清晰。
每一條流言末尾,都标注着傳播時間與地點。
越看,李斯文眉頭皺得越緊。
這些流言看似荒誕,卻精準地戳中了江南兩道百姓心目中,最擔心的那點——
好不容易等來平安盛世,誰又喜歡殘暴将領,謀反權臣?
“看來這蘇州四大家,是鐵了心的和咱過不去啊。”
李斯文将本子重重扣在桌上,氣急而笑,語氣冰冷:
“既是如此,那咱們也不玩什麽虛頭巴腦了,隻待人證物證俱齊,咱便拔營殺向江南。”
就在這時,戍衛門外的徐家親衛,快步闖入,單膝跪地禀報道:
“公爺,席統領和柴公子已然回返,此刻正在門外求見!”
“快請!”
李斯文眼中一亮,猛地站起身。
不多時,席君買與柴令武快步走入議事廳。
兩人身上還帶着風塵,身着樸素便衣,沾有泥點,臉頰被寒風凍得通紅。
才剛進門,席君買便抱拳行禮,急聲而道:
“公爺!幸不辱命,在梁州扶闾村找到了關鍵線索!”
“李二,某等找到了目擊者!”
柴令武跟着上前一步,臉上滿是暢快:
“不出意外的話,那批失竊的木料,十有八九就是陸家偷的!”
“辛苦二位,先坐下喝杯熱茶,不急,慢慢說。”
李斯文笑着擡手,示意侍女添杯。
席君買接過茶盞一飲而盡,抹了把嘴角便急切而道:
“屬下在扶闾村遇見一船夫,曾于漢水上目睹一支神秘船隊。
所載貨物沉重,船身吃水極深,帆布上繡着隐蔽‘陸’字,行駛方向正是蘇州!”
此言一出,議事廳内的氣氛瞬間肅殺。
侯傑猛地一拍桌子,怒聲喝道:
“好個陸家!盜取朝廷木料也就罷了,還敢賊人先告狀,真當十六衛是擺設不成!”
“恐怕不止盜取木料這麽簡單。”
薛禮眉頭緊鎖,眼神放空,喃喃道:
“江南水路縱橫,陸家若心存反意,打算拿這批木料打造戰船,一旦起事後果不堪設想。”
裴行儉點頭附和:“如今人證已得,當務之急是找到物證。
陸家勢大,在蘇州設有多處私塢和貨倉,必須盡快查明木料藏在哪裏。”
李斯文指尖敲擊着桌面,陷入沉思。
席君買搜尋到的線索,證實了之前猜測。
可江南世家盤根錯節,連陛下都心存忌憚,隻憑他們貿然行動隻會打草驚蛇。
就在幾人商讨對策之時,門外再次傳來禀報聲:
“公爺,門外有位少年,持蕭銳公子私印求見,說是蕭家派來的信使。”
“蕭家?”
衆人皆是一愣,而後不管想沒想通,見别人恍然點頭,自己也跟着。
采石場一戰,侯傑設計将世家聯軍盡數斬殺。
雖然名義上歸屬于李斯文,但他這一路北上,雖是深居淺出,但耳目遍地的蕭家又豈會不知。
這才剛入城不久,蕭家便派人拜訪,明顯是早早趕到巴州,等候已久。
“請他進來。” 李斯文沉聲而道。
不多時,一名身着青衫的少年緩步走入議事廳。
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面容白皙俊朗,眉眼間與蕭銳有七分相似,隻是三分稚氣未脫。
腰間懸佩挂環,行走間身姿挺拔,舉止有度。
“蘭陵二郎蕭楷,見過藍田公、侯二公子、席統領、薛副尉、裴先生。”
少年對着衆人逐一躬身行禮,聲音清朗,禮數周全:
“久聞各位大人威名,今日得見,實乃三生有幸。”
侯傑上下打量着他,摸着下巴啧啧稱奇:
“某曾幾次聽聞,蕭銳誇他兄弟文采出衆,乃天下少有的郎朗少年。
今日一見,卻是比你那木頭哥哥活絡一些。”
蕭楷笑容溫和,并未因侯傑這句調侃而心生不悅。
侯二公子尚未發迹,但結拜兄弟李斯文卻已然成勢。
不管是李孝慈倒台後的鴻胪寺少卿,還是瓜州刺史一職。
若無李斯文在其中運作,僅憑曾得罪過滿朝文武的阿耶蕭瑀...
呵,就算辛苦段志玄,讓其神兼數職,也輪不到兄長蕭銳頭上!
“而今家兄遠赴瓜州,傳回的家書上時常感念公爺舉薦之恩。
每每來信都要幾次叮囑小子,若有機會面見公爺,定要當面緻謝。”
說着,蕭楷目光落在李斯文身上。
眼神澄澈,絲毫沒有因外界流言而顯露半分戒備,有的,隻是濃濃的敬仰與好奇。
在長安時,曾親眼見過李斯文主持、操辦各種利國利民的大好事。
雪花鹽,煤炭,水車...讓關中百姓、幾郡難民免受冬寒、夏旱之苦。
至于最近瘋傳江南兩道的“殘暴嗜殺”傳言,不過是江南世家故技重施,他是半句也不信。
“蕭二郎不必多禮。”
李斯文率先起身回禮,态度親和,宛若對待自家晚輩:
“你家兄長與某志趣相投,交情莫逆,快請入座,不可拘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