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衆人面色不善,接連質問自己,陸明遠臉上露出幾分苦澀:
“諸位以爲,事到如今,毀屍滅迹還來得及麽?
不久前,百騎一路追查到了扶闾村,想來已經得到蛛絲馬迹。
隻怕用不了多久,李斯文就能順藤摸瓜,一路查到蘭陵城外的木料堆場。
那批木料足有數萬,皆是上好黃花梨或檀木,價值連城。
一把火燒了,各家損失的可不僅隻是錢财,更是日後對抗朝廷的依仗!”
言罷,撇嘴斜眼瞄了眼高延壽,語氣中帶着一絲慶幸:
“而且,高閣下也并非外人。
此次以遣唐使的身份前來大唐朝貢,實則是受高句麗王所托,尋訪上等木料,用于修建王城、戰船。
咱們這批木料,正巧是他們急需的。
高閣下已經承諾,願意溢價三成收購木料, 你們算算這是多少錢!”
“溢價三成?”
張賢猛地瞪大了眼睛,張家主營紙張筆墨,不太清楚這批木料的價值,
但再怎麽估計,也至少有數十萬貫的價值。
溢價三成...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即便是四大家族中最爲暴利的顧家,也需幾年積累才能攢下如此巨款。
高老爺子渾濁老眼也明亮幾分,捋着胡須的動作也慢了下來,有些意動。
高家是巢縣本地大族,雖有家産,但近年來生意不景氣,急需一筆巨款周轉。
這數十萬貫,對他、對高家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
見此,陸明遠心中暗自得意,繼續說道:
“諸位想想,有了這筆錢,咱們便能擴充私兵,修繕塢堡,甚至可以賄賂朝中大臣,制衡李斯文和尉遲恭。
等到咱們在江南站穩腳跟,高句麗那邊也欠了咱們一個人情,
日後無論是對抗朝廷,還是自保,都多了一條後路。
這可是一箭雙雕的好事啊!”
顧修仁也開口附和道:“陸公子說得沒錯。
李斯文如今勢頭正盛,但他畢竟是外來者,根基不穩。
隻要咱們處理掉這批木料,拿到巨款,再借助高句麗的力量,定能讓他在江南寸步難行。
而且,高閣下承諾,事成之後,還會向高句麗王舉薦咱們各家,日後咱們與高句麗通商,利潤更是不可估量。”
高延壽聽不懂衆人嘴裏的江南吳語,隻能從神色上勉強判斷。
見衆人态度松動,适時開口,語氣誠懇而道:
“諸位放心,本耨薩此次前來,是帶着高句麗王的親筆密函。
隻要木料質量達标,數量屬實,六十萬貫現錢,即刻支付!
而且,本耨薩可以向諸位保證,日後高句麗與江南世家,永爲盟友,相互扶持。
若是大唐敢對諸位動手,高句麗願意出兵相助!”
漢話雖然生硬,但語氣中的自信與威嚴,卻讓在場衆人都感受到了高句麗的濃厚誠意。
朱友德坐在一旁,心中暗自盤算。
他心裏清楚得很,陸明遠和顧修仁說的都是誘惑之詞。
勾結高句麗,看似有利可圖,實則危機四伏。
一旦事情敗露,朝廷的雷霆之怒,絕非任何勢力能夠承受。
但此刻不能表現出任何反對的迹象,否則必然會引起陸明遠等人的猜忌,暴露身份。
眉頭緊鎖,故作沉吟,臉上露出爲難的神色。
半晌後才緩緩開口:“陸公子,顧公子,高閣下,非是下官不願相助,隻是此事太過兇險。”
擡起頭目光掃過衆人,語氣沉重說道:
“諸位想必也都知道,今日下官與那李斯文在城門口不歡而散。
那豎子性情暴戾,喜怒無常,定然會對下官心存不滿。
不出意外的話,他此刻已經派人暗中監視下官的府邸。
若是下官貿然行動,協助諸位運送木料。
一旦被他察覺,不僅下官性命難保,恐怕還會連累諸位,讓整個計劃功虧一篑啊!”
一邊說着,朱友德觀察着衆人神色,故意露出一絲擔憂與猶豫,想要看看陸明遠等人如何應對。
陸明遠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盯着朱友德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斷他說的是實話,還是故意推诿。
片刻後才緩緩說道:“朱縣令所言,并非沒有道理。
李斯文那豎子确實難纏,派人監視你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但越是如此,咱們越要盡快行動!
李斯文初來乍到,雖然派人監視你,但他根基未穩,手下人手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
而且,他此刻定然以爲你與他結下了梁子,不會與咱們合作,反而會放松警惕。
咱們正好可以利用這一點,出其不意,将木料運出城去!”
高延壽也點了點頭,沉聲道:“朱縣令,此事對本耨薩,對諸位,都至關重要。
隻要你肯相助,本耨薩願意額外支付五萬貫,作爲你的辛苦費。
而且,日後你若有任何需要,高句麗定當鼎力相助!”
五萬貫!
朱友德心中一動,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足夠他爲朱家添置不少産業,甚至能讓他在仕途上更進一步。
但他知道,這五萬貫是催命符,一旦收下,便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故意露出糾結神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茶杯邊緣,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似乎在做着艱難的抉擇。
席間衆人都目光灼灼看着他,氣氛再次變得緊張起來。
顧修仁看出了朱友德的顧慮,開口勸道:“朱縣令,富貴險中求。
如今江南世家與李斯文,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你若是站在咱們這邊,事成之後,不僅能得到巨額财富,還能成爲江南世家的核心成員,日後飛黃騰達,指日可待。
可你若是執意拒絕,等到李斯文掌控了江南,你覺得他會放過你嗎?
今日你與他翻臉,他早晚會找機會報複你!”
顧修仁的話,如同在朱友德的心上壓了一塊石頭。
他知道,顧修仁說的是實話。
李斯文性情剛烈,睚眦必報。
今日自己故意與他翻臉,雖然是做戲,但在外人看來,已是徹底站在了他的對立面。
若是日後李斯文真的掌控了江南,即便自己是卧底,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朱友德心中長歎一聲,暗道:罷了,隻能先假意答應,再尋機會向李斯文傳遞消息。
擡起頭,臉上露出一絲決絕的神色,重重地歎了口氣:
“陸公子,顧公子,高閣下,你們可是害慘了下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