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死一生之局麽...呵呵,而今之際,也隻能是冒險一試了!”
衆人方寸大亂,不知該如何是好之時,作爲統帥的高延壽率先發聲。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對着麾下的船長們大聲吩咐道:“立刻調整航向,前往‘鬼見愁’水道!
所有人都打起精神來,舵手盯緊方位,槳手務必全力劃動!
若有誰敢怠慢半分,休怪本耨薩的彎刀不認人!”
高延壽一聲暴吼,猶如驚雷炸響,壓過了腳邊湖面波蕩水聲。
原本還算平和的雙眼,此刻眯成了一條縫,流露出虎狼般的狠厲。
“是!耨薩大人!”
不管是護衛、兵卒,亦或是船員、船長,都在此刻齊聲應和,壓下心間難以掩飾的惶恐,不敢有絲毫遲疑。
各自奔回商船,手掌在船帆繩索上飛快滑動,迅速拉起原本低垂的船帆。
甲闆上待命的船工,此刻也拼盡吃奶的勁兒。
黝黑臂膀暴起青筋,木槳裹挾巨力,插入水中濺起半人高的水花,又重重落下,推動商船在水面上加速滑行。
一艘艘商船如同離弦之箭,首尾相銜,朝着巢湖東南方向疾馳而去。
短短時間,行駛留下的波痕,很快便被江水覆蓋,仿佛從未到訪此地。
高延壽站于旗艦船頭,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一片漆黑。
哪怕朱友德不說,他也曾耳聞,鬼見愁水道是名副其實的絕地,稍有不慎便是船毀人亡的下場。
但此刻朝廷水師已在遠處集結,再瞻前顧後的猶豫下去,隻會害死所有人。
那些倒賣木料的世家子,姑且與朝廷還有血脈姻親的關系。
但他,還有一衆将士兵卒,與唐人隻有你死我活的血海深仇。
思慮間,高延壽下意識轉頭,瞥了眼還在碼頭邊争執不休的世家子,搖頭失笑,嘴角勾起一抹冷嗤。
這些所謂的世家子弟,平日裏還算的上精明,怎麽到了生死關頭,反倒成了沒頭蒼蠅?
指望不上的廢物東西!
不過...也任由他們去争去吵了,正好幫他們吸引朝廷火力,讓自己多出一線生機。
“高延壽都特麽跑了,你們還愣着幹什麽!”
高句麗船隊已然消失于夜幕,陡然,一聲怒斥蓋過了碼頭上的混亂。
隻見陸明遠大步上前,一把薅住張賢衣領,将癱坐地上的他拽得一個趔趄:
“你們難不成是想留在這裏,等李斯文那小子把咱們綁了送京,受盡酷刑再死?!”
張賢被拽得喉嚨發緊,本就被冷風吹到慘白的臉,此刻更沒了丁點血色。
嘴唇哆嗦着說不出話來,隻是順着陸明遠的力道踉跄站起,眼神渙散,愣愣望着越來越近的火光。
跑?拿什麽跑!
人腿還跑得過船速不成?
年歲頗高,年輕時常年跟着商隊闖南闖北的高老爺子,此時也好不到哪裏去。
一路走來見多識廣,什麽大風大雨沒見過!
卧槽,這場面他是真沒經曆過!
朝廷把他當反賊打?
這他拿頭打!
枯皮老手死死捏着碼頭邊的木樁,渾濁老眼裏也滿是絕望。
雙腿更如灌了鉛般沉重,挪動一步都顯得費勁兒。
“修仁,快!”
見張賢、高老爺子還愣在原地,陸明遠扶額長歎,沒工夫再去管這倆廢物。
眼下走入海河口,那肯定是死路一條。
就在剛剛,衆人争吵、商議之際,遠處江面那亮成一片的火光已經是越來越近。
樓船的巨大船身在夜幕裏若隐若現,必然是李斯文率領的朝廷水師!
除了他,誰還敢正大光明的開樓船出來?
帝國禁器懂不懂?
找死也不是這麽個死法!
既然硬闖是絕對的死路一條,爲今之計,唯有那勞什子鬼見愁,才是最後的一線生機。
雖說以他們的各家身份,李斯文不太可能會不言分說的下死手。
但陸明遠如此惜命之人,又怎敢去賭這個微小的概率!
李斯文這人,有仇他是真報啊!
心思急轉間,陸明遠轉頭對着顧修仁急喝一聲,同時抽出腰間佩劍,厲聲命道:
“高家、張家家丁聽令,即刻護着高老爺子和張兄,登船,跟上高延壽的船隊!
隻要能沖進‘鬼見愁’,你們就還有活路!”
顧修仁猛地驚醒,下意識的跟着點頭,旋即又對着身後的自家家丁高聲嘶吼:
“都給某打起精神來!别丢份兒!護着各家家主走!
誰若敢後退一步,休怪某不講情面,當場斬了他!”
事到如今,他哪裏還敢抱有僥幸。
就以李斯文的狠辣心腸...
他們不過是向巴人洩露了李斯文的行蹤,這家夥就敢招來援兵,血洗巴人族地,坑殺世家聯軍!
而今,他們通敵叛國的罪名确鑿,一旦被擒,定然是拿着家譜,株連九族的下場。
道道命令下達,原本六神無主的各家家丁紛紛回過神來,烏泱泱一群便圍攏到一起。
手中兵器胡亂揮舞着,形成一道簡陋人牆,護着陸明遠等人朝着停靠岸邊的幾艘小船跑去。
可就在陸明遠即将踏上船闆之際,一陣宛如敲鑼打鼓的‘咚咚’聲,突然從入口處襲來。
那聲音急促且沉重,像是催命鼓點,振聾發聩,直叫人心頭發慌。
“不好!”
陸明遠心中猛地一沉,下意識扭頭望去。
隻見月光破開夜幕,照亮碼頭出處,一隊輕騎鬼魅般疾馳而來。
馬蹄踏在泥路上發出咚咚悶響,猶如鑼鼓。
直到沖到距碼頭不足二十步之處,爲首騎士猛地一勒缰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響亮嘶鳴。
緊接着,數十支火把接連亮起。
橘紅色的火光之中,騎士們全副武裝的甲胄閃過凜冽寒光,還有他們臉上,一種滿溢而出的殺意。
爲首的将領身材高大,頭頂紅纓飄揚。
席君買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但笑意間盡是猙獰惡意。
一雙虎眸打量獵物般,掃過碼頭上衆人,聲音沙啞且冰冷:
“孫賊們,跑啊!怎麽不跑了?!”
陡然間,陸明遠隻覺得心頭像被一隻無形大手死死緊攥。
玄甲橫刀,紅纓頭盔,他哪裏認不出此人身份——百騎統領席君買!
随李斯文南下的隊伍裏,最叫人心生忌憚的将領。
其他将領,要麽是在沙場上無往不利,亦或是摧營拔寨,勇猛過人。
但無論怎麽說,都是些堂堂正正的大唐兒郎。
唯有此人,皇帝鷹犬,統帥着最是臭名昭著,卻又無孔不入,讓世家豪門苦不堪言的百騎親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