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遠歎了口氣，面露幾分可憐，對着李斯文深深躬身：

“公爺，此事說來蹊跷，某等實在冤枉。

那運錢船隊雖由某家押送，可沿途戒備森嚴，又有兩家親信護衛，實在不知爲何會被人掉包。

還請公爺高擡貴手，寬限些時日，容某等追查金銀下落，定然給公爺一個交代。”

此刻服軟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若是真的與李斯文硬碰硬，吃虧的隻會是他們自己。

“那本公不管。”

李斯文擺了擺手，語氣堅決得讓人牙癢癢：

“運錢船隊是你們開走的，更是運到了你家地盤，現在缺金少銀，不找你們算賬找誰？

難不成要本公自己掏腰包補上？”

說着，李斯文裝作恍然大悟，臉色不善，緊緊盯着陸明遠，仿佛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有算盤。

顧修仁隻覺得胸口一股悶氣萦繞，憋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梗着脖子，臉上露出一副豁出去的模樣：“不可能！

這錢某家補不上，傾家蕩産也沒這麽多錢！

你要是執意如此，大不了魚死網破，某家就算拼個家破人亡，也絕不會讓你好過！”

這話或許有些威脅的意味，但此時此刻，顧修仁實在别無他法。

隻能打出‘要錢沒有，要命一條’的搏命架勢。

李斯文前程光明，定舍不得與他們硬碰硬。

這就叫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啧啧...”

李斯文故作惋惜的搖了搖頭，眼神中帶着幾分戲谑：

“事到如今，你倆還不明白麽？

這錢要是本公的，看在各位皆是同僚，又态度良好的份上，權當給宋國公一個面子，花錢交個朋友。

但這錢最後是要落到陛下手上的，本公不敢，也做不了主。”

見陸明遠、顧修仁兩人面露緊張，額頭滲出細密汗珠，李斯文又話鋒一轉，緩緩說道：

“顧兄你也不用耍混，本公向來公私分明，不可能因爲些許恩怨便大打出手，要人性命。

但這事若遲遲不見個結果，本公也隻能秉公處置，将涉事人員押送京城，交由陛下定奪。

畢竟你們也是知道的，陛下對着錢财一事，素來‘慷慨’。”

“慷慨？去尼瑪的慷慨！”

陸明遠在心中暗罵一聲，隻覺得氣血上湧，嘴唇都變得發白。

但凡消息靈通之人，誰不知道前些年，陛下已經是窮到叮當響的地步，就連給皇後換套新裙子都要斟酌再三。

就算現在手頭寬裕了些，大唐又四處東征西讨，軍費開支巨大，陛下恨不得把一枚銅錢掰成兩半花，簡直是鑽進錢眼裏了。

這事若是落到他手裏，顧、陸兩家能讨得了好才怪！

江南道連年交不齊稅收，皇帝本就對此極爲不滿，隻是一直沒有找到合适的理由出手整治。

如今他們撞上槍口，私賣軍需、勾結外邦、暗通叛黨，再加上通敵叛國的嫌疑，樁樁件件都是殺頭的大罪。

陸明遠不敢深想，隻要這些事被捅到陛下面前...

朝堂上那個面白心黑的蕭瑀，必然會狠狠落井下石，趁機打壓江南世家。

至于家裏那些族老，爲了家族延續，也定會選擇壯士斷腕，将他們兩人推出去頂罪。

此事若能盡快解決，趕在李斯文返京之前，他倆尚有一絲活路。

可若是繼續拖延，等到了長安，恐怕連留下全屍都難！

陸明遠隻覺得一陣絕望，垂頭喪氣的站在原地，像隻鬥敗的鹌鹑，聲音沙啞而道：

“公爺，這麽多金銀，某家就算砸鍋賣鐵也湊不齊啊。”

“嗯... 無妨！”

李斯文頗爲大氣的一揮手，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陸、顧兩人心中頓時升起些許希望，以爲李斯文終于松口，要寬限他們時日或是降低數額。

可還沒等他們高興多久，李斯文的話便如同一盆冷水，狠狠澆在他們頭上：

“湊不齊金銀無所謂，餘下的可以拿銅錢補齊，再不濟拿店鋪、碼頭的地契也行。

本公有的是門路換成金銀！”

“尼瑪！”

陸明遠差點一口氣沒上來，隻覺得胸口憋得發慌，實在憋屈到了極點。

他還以爲，李斯文說的“無妨”是打算網開一面，沒想到竟是這個意思！

這哪裏是什麽金銀不金銀的事，問題是如此巨額的現金流，哪家能在短時間内湊齊？

用銅錢補齊？

六十五萬貫金銀換算成銅錢，那可是天文數字，就算拉來幾車銅錢，運輸、兌換都是極大的麻煩。

至于店鋪、碼頭的地契，那都是能持續生财的寶貝，是家族的根基所在。

把這些交出去，無疑是殺雞取卵，顧、陸兩家日後怕是再也難以立足！

顧修仁也是又氣又急，指着李斯文，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你這是趕盡殺絕！

李斯文，你好歹也是名門之後，爲何如此不講道理！”

李斯文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語氣冰冷而道：

“道理？本公隻知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

你們觸犯律法，勾結外敵，本就該受到懲處。

如今本公給你們一條路走，已是仁至義盡。

若是你們執意不肯配合，那便休怪本公無情。”

就在這時，一直躲在人群後面，小心翼翼不敢出聲的張賢，顫顫巍巍的走了出來。

臉上滿是惶恐之色，走到李斯文面前，深深躬身，鼓起勇氣說道：

“公爺，張家拿不出這麽多的現錢，而且...小人所有家當，都已經孝敬給了公爺...”

張賢站在那裏，頭埋得極低，幾乎要碰到地面。

他從一開始就躲在一旁，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看得清楚。

不管金銀是哪家掉的包，對李斯文來說都是一件大好事。

這意味着，有了足夠理由去敲詐參與此事的幾家。

六十五萬貫，高家隻是個鄉紳，就算拿出祖祖輩輩積攢的田産地契，也隻能是傾家蕩産的下場。

而張家雖然财大氣粗，但要拿出這麽多現錢，也必然會傷筋動骨。

更重要的是，李斯文要的是能當場兌現的财物，誰家會把大量現錢放在家裏發黴？

大多都是用來買賣田産、經營生意了。拿地契來補，張家怕是要衰敗到巢縣高家那個檔次。

張賢自認已經丢盡了臉面，主動向李斯文自首認罰，還獻上了自家不少财物，就是希望能從這件事中脫身。

索性此時徹底放下身段，對着李斯文搖尾乞憐。

心中盤算着，自己可是第一個棄暗投明的，李斯文就算不看功勞看苦勞，也該給張家一個折扣，讓他能順利脫身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