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瀚望着手術室熄滅的紅燈,醫生走出來時搖頭的模樣,終究還是印證了他心底的預感。
李二爺年紀大了,戰場留下的舊傷纏身,這一天或許早有預兆,可真當它到來時,那份猝不及防的難受還是堵得他胸口發悶。
“顧瀚,别太傷心了。”二爺的鄰居羅大爺走到他身邊,聲音蒼老卻平和的說着:“老李早就預料到這一天了。那天我們下棋,他還說,這輩子的心願早就了了。當年拼死上戰場,不就是想給子孫後代争一個朗朗乾坤嘛。”
老人家頓了頓,望着窗外的夜空,眼眶有些微紅:“你看現在,國富民強,盛世繁華,他心心念念的日子終于來了。用他的話說,這輩子值了,沒白拼一場。”
顧瀚點了點頭,喉嚨裏像是堵着什麽,半天說不出話。他跟李二爺沒有血緣,相識的日子也不算長,可那份發自心底的敬佩與尊敬,早已超越了這些。
“我明白,我都知道。”顧瀚吸了吸鼻子,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哽咽:“可真到了這一步,心裏還是難受。那麽好的一個老人,總想着能多陪他走一段!”
顧浩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多說什麽。有些情緒,無需安慰,陪着一起扛着就好。
急診室的走廊裏很靜,隻有幾人的呼吸聲,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夾雜着難以言說的沉重。
病危通知書被醫生遞過來時,紙張輕飄飄的,卻壓得顧瀚喘不過氣。
搶救沒能逆轉局勢,李二爺依舊生命垂危,躺在病床上,面容枯瘦,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連呼吸都變得微弱。
病房裏面,顧瀚看着面容枯瘦,臉色蒼白不已的李二爺,眼眸中的淚水止不住的流淌而下。
顧瀚從來都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甚至是在性子上面還是有那麽一絲的冷淡。哪怕是當初顧世成病重的時候,顧瀚都沒有去瞧過哪怕一次。
當然了,這很大的原因還是因爲顧世成當初做的事情,實在是讓顧瀚邁不過心裏面的那道坎。
可如今看着垂垂危矣的李二爺,顧瀚罕見的流下了眼淚。
“哥,小林他們還有多久到?李二爺剩下沒多少時間了!”顧瀚抹了把眼淚,聲音帶着哽咽。
“已經快了,小林跟你嫂子還有老周他們,正帶着幾個小家夥往這邊趕!”顧浩神色凝重的說道。
李二爺舉目無親,哪怕是大興村的鄉親們,也跟李二爺沒有半點的血緣關系。可是像老周老李一行人,對于李二爺是發自内心的一個敬重,如今聽到顧瀚打來的電話,哪怕是已然深夜,衆人也是趕忙的朝着省醫院趕來,想要送老人家最後一程。
就在這時,病床上的李二爺忽然緩緩擡起幹瘦的手臂,朝着顧瀚擺了擺,動作虛弱得仿佛随時會落下。
顧瀚和顧浩立刻湊到床邊,俯下身,耳朵貼得極近,生怕錯過老人說的每一個字。
“顧瀚。。别。。哭。。這沒有什麽,時間差不多了,我也該去看看我父親。。跟我。大哥了!”李二爺的聲音細若蚊蚋,氣若遊絲。
顧瀚用力點頭,卻控制不住眼淚,隻能死死咬着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二爺,沒事的,你。。你會好起來的。。到時候我們一起去旅遊。。。你還沒有怎麽好好的看過如今的華夏!”顧瀚眼眸中浸滿了淚水,輕聲的說道。
“嗯,我還真想。。去好好的瞧瞧,去一趟。。鴨綠江邊,看看我。。曾經的戰友。可如今看來是不行了,不過顧瀚,你也别傷心,人老了,也總是會走到那一步。
子婷跟子毅呢?他們什麽時候到。。。我想再好好瞧瞧幾個小家夥。”李二爺的眼眸已然有些渾濁,看着顧瀚低聲的說着。
“他們快到了,馬上馬上就到了,二爺你撐着!”顧瀚連連說道。
“顧瀚、顧浩,我走了之後,你們幫我葬在我父親跟哥哥的邊上,陵園那邊有我的一個位置,我之前就已經跟上面的人說好了。幾十年了,這幾十年來我一直都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如今總算是能夠跟我父親大哥團聚。。。。還有顧瀚、顧浩,你們兩兄弟一定好好的。。。好好的!”李二爺目光緩緩掃過兄弟倆,眼眸中也是閃過一抹眷戀。
顧浩跟顧瀚兩兄弟用力的點了點頭,眼眸中的淚水早已經止不住的流淌而下。
老人目光掃視着周遭,又看向了窗外,像是在眺望遠方,眼神裏閃過一絲光亮,最終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麽,最終卻隻是化作一聲輕輕的歎息,手臂無力地垂落下來,眼睛緩緩閉上。
伴随着李二爺眼眸的緩緩閉合,病房裏瞬間陷入死寂,隻有顧瀚壓抑的哭聲,和顧浩沉重的呼吸聲。
李二爺最終還是離開了,并沒有能夠撐到顧子婷他們的到來。
沒多久,林德義、顧瀚妻子帶着孩子們匆匆推開病房門,看到的卻是已經沒了氣息的李二爺。
顧子婷和顧子毅小手輕輕觸碰着老人幹瘦枯槁的手臂,當得知李二爺再也不會醒過來、再也不會給他們發糖果、講戰場故事時,小臉上瞬間盈滿淚水,嚎啕大哭起來。
顧子婷哭得險些背過氣,顧瀚連忙把她抱在懷裏,一遍遍輕聲安慰,直到小妮子哭累了,在他懷中沉沉睡去。病房裏的悲恸感染了每一個人,連平日裏最沉穩的老周,此刻也紅了眼眶,默默抹着眼淚。
李二爺的離去,讓所有人都沉浸在一陣悲恸當中。
消息傳回大興村,鄉親們一大早得知噩耗,無不痛心。
大家雖與李二爺沒有血緣,卻早已把這位孤苦的老英雄當作親人。知道他當年爲了家國拼過命、流過血,如今孤孤單單離去,不少人自發趕來醫院,想送他最後一程。
李二爺的後事,自然由顧瀚和顧浩兄弟倆全權負責。出殡那天,天陰沉沉的,像是也在爲老人哀悼。
村裏的男女老少來了大半,許多人主動披麻戴孝,哪怕這些人跟李二爺并沒有任何的血緣關系,衆人扛着幡旗,跟着靈柩緩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