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您怎麽親自過來了?”
莫先生疾步上前,深深一揖,行了個大禮。
青山大儒擡手撫須,目光掃過站滿了人的山門,朗聲笑道,“不錯不錯,比老夫想象的,還要熱鬧!這才有幾分讀書人論道争鋒的朝氣!”
皇上還是太子的時候,青山大儒就教過他。
被封爲帝師後,他不願入朝堂,反倒開了一個見山書院,說是要爲天下栽培更多的有志之士。
這些年确實培養了不少厲害的學生,如今朝中不少肱骨之臣,都得恭敬叫他一句老師。
莫先生是他作爲山長時,收的最後一名關門弟子。
莫先生與他一樣,對仕途不感興趣,更喜歡授課教書,所以青山大儒直接将見山書院交給莫先生後,就退休了。
莫先生面露愧色:“不過是一次書院大考,竟還驚動了老師您,學生實在是惶恐……”
莫先生聽說了賭局一事,不過他沒放在心上,聲勢再大,還是要憑本事說話。
他要看的,是最終的結果。
“此言差矣!”青山大儒擺擺手,“今日衆人能因一場賭約聚于此地,雖看似喧嚣,可誰又能知道,這會不會是一粒火種?”
“關注便是緣起,緣起便有向學之機!”
“見山書院的規訓是什麽?讀書明智,一爲見天下,二爲見衆生,三爲見自己。”
莫先生聞言,心頭一震。
連忙低頭拱手,“是學生狹隘了,老師的教誨,學生謹記!”
青山大儒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莫先生身後屏息凝神的書院學子身上。
“哪位,是宋景明?”
被青山大儒點名,宋景明強壓激動,昂首出列,行了個标準的大禮。
“學生,宋景明,拜見青山大儒,拜見莫山長。”
“不錯,看着倒是書生意氣。怎麽樣?這次大考準備的如何?”
青山大儒打量着眼前人。
時間過得真快,昭月那丫頭當年撿了幾個孩子回家養着時,也就這麽大年紀吧,他當時還誇了那丫頭一通。
轉眼間,那丫頭竟走了十年了,他都快記不清那丫頭的模樣了。
到底,是他活得太久了。
宋景明聲音洪亮,“學生早已準備完全!今日必能赢得賭約,奪得一甲,讓那秦啓霖輸得心服口服!”
言語裏,是毫不掩飾的鋒芒。
青山大儒頓了頓,目光微沉,沒再作聲。
又問莫先生,“秦啓霖,在哪裏?”
秦啓霖不是見山書院的學生,需要和其他外院的學子一起,在書院門口也就是山門口階梯旁的空地處等着。
大考快要開始前,會安排統一入院參考。
莫先生和身邊的書童交代了幾句,書童匆忙跑向外院學子等候區。
秦啓霖本想自己來參加考試,宋時願和秦綏甯放心不下,一定要跟着過來。
這會兒三人站在馬車旁聊天。
“大哥,你緊張嗎?”
秦綏甯怎麽覺得,自家大哥的狀态沒有昨天好。
他原本是不緊張的,隻是就來了這一會兒,就有不下十人來問他,怎麽會跟宋景明打賭。
他還聽到不少往日同窗的嘲笑。
他倒是不怕自己會輸,隻怕輸了之後,會拖累阿願。
秦啓霖深吸一口氣,面上鎮定,手心卻已經微微出汗。
“大哥,喝口水定定神。”
今日天熱,宋時願特地在靈泉水裏加了清心劑,确保秦啓霖的身體狀态。
喝完,秦啓霖隻覺得心裏剛剛那股急躁不安的感覺消失了。
眼神也變得沉靜。
“放心,我沒事。”
從十二歲考上秀才,到現在,他準備了太多年。
不過是一場書院大考而已,他不怕。
對,他不怕。
見秦啓霖笑了,兩人這才放心不少。
“請問,是秦啓霖秦公子嗎?”一個穿着見山書院衣服的男子前來,“青山大儒有請,還請移步。”
順着書童的目光往上看,三人正好與青山大儒和莫先生對視。
看到宋時願的第一眼,青山大儒便怔住了。
那……那丫頭怎麽看起來這麽眼熟?
三人拾級而上。
等到宋時願站到青山大儒面前時,青山大儒的瞳孔猛地一縮!
像。
太像了!
尤其是眉眼間的神韻!
秦啓霖上前恭敬行禮:“學生秦啓霖,見過青山大儒、莫山長。”
青山大儒壓下心頭的驚詫,問了同樣的問題,“這次大考,準備的如何?”
秦啓霖不卑不亢:“回大儒,學生定當竭盡全力,不負所學。”
聽到這話,宋景明嘴角勾起毫不掩飾的譏诮。
連句豪言壯語都不敢放,真是廢物!
看你待會兒怎麽死!
眼看時間差不多了,莫先生安排衆學子入場。
“老師,我帶您去茶室休息一會兒?”
書院大考的時間是一個時辰,考完後,當天下午就會出成績。
這次涉及到賭約,莫先生也擔心拖得時間太長,會引發不必要的議論,所以這次考完,考生需在現場等半個時辰,成績會當場出來。
宋時願和秦綏甯本打算回馬車上等着。
青山大儒開口,“山門口日頭毒,兩位姑娘既是陪兄長前來,不如一同入内等候?”
見山書院依山而建,書院大門坐落在半山腰上,往裏走,則要往上行。
一行人緩步登山。
莫先生扶着青山大儒,話題從書院學子,聊到治國安邦,民生疾苦。
宋時願和秦綏甯跟在後面。
一路聽着二人的交談,宋時願突然理解,爲何秦啓霖想拜莫先生爲師了。
用知識淵博來形容他,已經是最吝啬的形容詞了。
至于青山大儒,談吐之間,更是讓人喟歎。
果然,能擔得起“大儒”二字的,就不是普通人。
隻可惜青山大儒不再收弟子,要不然,秦啓霖考狀元,定是鐵闆釘釘的事。
行至半途,青山大儒忽然停下腳步。
回頭見宋時願聽得認真,還時不時點頭,不禁覺得有些驚詫。
他極少看到有女子對他們所說話題這般感興趣,還是個小姑娘。
眼中帶着一絲探究,開口問道,“方才老夫與莫山長談及民生多艱,不知姑娘有何見解?”
瞬間,所有人都看向宋時願。
秦啓霖一臉擔心,宋景明則是露出看好戲的輕蔑。
先不說宋時願是出了名的無才無德,單論閨閣女子而言,懂什麽民生?
迎上青山大儒的目光,宋時願略一沉吟,道,“生而爲人,立于這天地之間,誰人不難?
王侯将相有社稷之重,販夫走卒有生計之憂。難,才是常态。”
“可天道忌滿,人道忌全,世事從無坦途,荊棘才是人間本色。”
頓了頓,眼底露出一種超越年齡的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