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簾“嘩啦”一聲被猛地掀開,瞬間,寒風便裹着雪沫子齊齊灌進來。
下一刻,一個姑娘探身進來。
穿着花棉襖,模樣清秀。
一雙大眼睛靈動機警。
她一眼就看到了堂中端坐的宋時願,頓時眼睛一亮,忘了進門的目的,咋咋呼呼喊出聲:“呀,好俊俏的小哥兒!比鎮上畫本裏的公子還好看!”
方村長眉頭一皺,手裏的旱煙杆往桌角狠狠一磕,呵斥道:“二丫!不得無禮!沒大沒小的,貴客在這兒,瞎嚷嚷什麽!”
方大娘更是直接瞪了過去,借題發揮道:“看見沒?天底下好男兒多的是!哪個不比那方天成強?我告訴你,你趁早死了那條心,等開了春,娘就給你尋婆家,彩禮少了二十兩銀子,娘還不嫁你呢!”
二丫的倔脾氣瞬間上來了,梗着脖子往門框上一靠,不管不顧地反駁道:“我不!我就喜歡天成哥!我就要嫁給天成哥!娘,你不能這麽不講道理,硬生生拆散我們!”
方大娘雙手叉腰,火力全開:“你娘我什麽時候講過道理?你第一天認識我啊?還拆散?人家方天成心裏壓根就沒你!少在那兒剃頭挑子一頭熱!我這是快刀斬亂麻,爲你好!”
說罷,又立刻轉向宋時願,拍着大腿訴起苦來。
“小元公子,您給評評理!”
“那個方天成,從小就是個沒爹沒娘的,流浪到我們村的時候,還發起了高熱,差點死在村口,還是個過路的赤腳大夫發了善心才救活。”
“後來,村裏一個孤寡老嬸子可憐他,收留了他。前幾年老嬸子一走,他又成孤家寡人了!”
她拍着大腿,語氣無奈:“我不是說那孩子人品不好,可他現在變得神神叨叨的,整天說什麽要修行要悟道,連地都不好好種了!您說,這靠譜嗎?”
“再把話說回來,我家二丫要是真跟了他,連個幫襯的婆母都沒有!”
“将來懷了娃,誰伺候月子?誰幫着帶孩兒?多可憐啊,難道讓我這做外婆的扔下家裏一攤子,天天往他家跑?小元公子,您走南闖北見識廣,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宋時願沒想到八卦聽着聽着,還得參與進去。
她就想安靜地蹭個飯,怎麽還趕上家庭調解現場了?
這清官難斷家務事,這涉及到别人的感情問題,實在是不好開口,萬一給建議給錯了,那可就是罪過大了。
宋時願正糾結說什麽好的時候,方村長終于忍不住,把旱煙杆在桌腳磕得邦邦響:“行了!都給我住嘴!貴客趕路累了一天,是來聽你們娘倆吵架的?再吵就給我滾出去!”
方二丫是個吃軟不吃硬的小辣椒,根本不怕她爹的火氣,聽到這話,梗着脖子喊:“反正我非天成哥不嫁!我不怕苦!等開春雪化了,我就讓他上門提親!你們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方大娘氣得渾身發抖,指着二丫,伸手就去脫腳上的布鞋:“你……你個死丫頭!看我不打死你,讓你知道什麽叫聽話!”
說話間,院門再次被敲響。
方二丫也顧不上跟娘吵架了,趕緊跑去開門。
很快,就聽她雀躍道:“爹,娘!是天成哥哥來了!”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宋時願也生出了幾分好奇,擡眼向門口望去,想看看讓方二丫如此癡迷的,究竟是何等人物。
當方天成踏進堂屋時,不止是宋時願,連一向沉穩的青櫻也下意識地多看了兩眼。
隻見來人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棉袍,邊角都磨出了毛邊,可偏偏被他撐得筆直,身形清瘦卻挺拔,一點不顯寒酸。
面容确實俊秀,他皮膚是那種久不見太陽的冷白,五官俊秀得不像莊稼人,尤其是他那雙眼睛,澄澈明亮,看人時仿佛能直透心底。
單論樣貌氣質,在這鄉野之間的确算是鶴立雞群,難怪方二丫會爲他癡迷。
方大娘最見不得自己閨女這副沒出息的樣子,狠狠瞪了二丫一眼,才沒好氣地問方天成:“你不在家準備過年,跑過來有啥事?”
方天成微微颔首,語氣凝重:“方伯父,方大娘,确有極要緊的事。”
他目光掃過宋時願等人,帶着一絲審視。
方二丫立刻搶着解釋:“天成哥,他們是過路的客人,雪大封山,來我家借宿的。”
方天成這才對宋時願略一拱手,随即轉向方村長,嚴肅道:“方伯父,我方才靜坐,心有所感,便起了一卦。卦象大兇!”
“顯示明日戌時(晚上七到九點),将有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雪,到時候會引發雪崩,直沖咱們一方村!您務必立刻召集村民,盡快轉移,遲了……恐怕會出人命啊!”
方村長聞言,握着旱煙杆的手一緊,重重吸了一口,煙霧缭繞中,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胡鬧!明天就是除夕夜!你讓我這時候帶着全村老小,頂風冒雪地離家轉移?家家戶戶都在準備團圓飯,祭祖的香燭都請好了!你以爲這是小孩子過家家,說走就能走?”
方大娘也跟着拍大腿,笑得直喘氣:“天成啊天成!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還雪崩?我活了四十多年,也沒見過什麽雪崩!”
“不是大娘說你,你一天到晚能不能想點正經營生?盡琢磨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能當飯吃嗎?”
方天成卻一臉正色,目光坦然地看着方大娘:“嬸子,您此言差矣。窺探天機,預警災禍,救人于危難,這難道不是天下最大的正事嗎?”
他頓了頓,“等開春後,我便打算去靈山尋訪道尊,潛心修行。總有一日,我定能成爲國師,庇佑大甯。”
方大娘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指着他的鼻子,“你這孩子,還國師?你别是走火入魔了吧。你先想辦法把自家的米缸填滿再說!别到時沒當上國師,倒成了乞丐。”
方二丫一聽急了,一把摟住方天成的胳膊:“天成哥哥。你開春後就要去靈山嗎?我也去,我跟你一起走!”
方天成眉頭微蹙,掙開她的手,語氣疏離:“二丫,你别鬧了。我跟你說過了,我塵緣已了,如今道号‘天應’。修行之人,是不理紅塵之事的,你還是盡早忘了我,别惹嬸子生氣了。”
“呸呸呸!什麽道号!我不聽!”
方二丫氣得眼圈發紅,連連跺腳,“我不管!我不許你出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