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欣進到永和宮主殿,尚未屈膝行禮問安,德妃就笑着上前牽過她的手,拉着她坐下。
“好孩子,手怎麽這般涼,近日身子可還好嗎?”德妃一歎,“本宮時常挂念你,卻總不得見。”
儀欣眉眼彎彎,乖巧回答:“額娘,兒臣一切安好。”
伸手不打笑臉人,儀欣是那種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性子,德妃從前刁難過她一回,她琢磨着不小心摔了永和宮最名貴的兩個花瓶,解氣了,也就翻篇了。
德妃拉着她溫聲叙話,永和宮早早備下儀欣愛吃的糕點。
“近日,本宮剛得了幾匹蜀錦,你年歲好,其中有兩匹顔色鮮亮,最是适合你,好孩子,拿去裁衣裳穿。”
“謝謝額娘。”
儀欣心中納悶,這實在太熱情了。
叙話才兩刻鍾,貴妃便親自到了永和宮。
“姨母,應是儀欣去拜見您,您怎得親自來了?”儀欣嬌憨嗔怪一句,上前行禮問安。
“本宮怕你亂跑,再惹了風寒,索性親自來永和宮叨擾了。”貴妃寵溺點了點儀欣的額頭,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給貴妃娘娘請安。”德妃溫婉起身行禮。
貴妃和德妃視線相碰,慈愛笑了笑,“妹妹快起。”
宜妃心力交瘁,惠妃專心禮佛。
如今這宮中最風光的竟還是德妃,母憑子貴,雍親王在前朝得力,如今十四阿哥也被雍親王進言,今日也要解除禁足了。
鈕祜祿氏一族走得親近,姊妹姻親都相互扶持往前走,鈕祜祿貴妃和富察夫人鈕祜祿氏是親姊妹,這些年,宮裏宮外沒少相互扶持。
德妃和貴妃也算交好。
德妃的妹妹烏雅氏和貴妃胞弟阿靈阿是夫妻,嚴格算來,二人是一脈姻親。
況且老十四和老十交好,兩人的額娘如何能不交好呢?
儀欣在永和宮竟然有種被溺愛的感覺,她輕依在貴妃榻上,吃着點心,兩位長輩溫聲問她在王府的日子如何,身子如何。
儀欣一一作答。
她喜歡花,德妃專門派人去倚梅園折幾束紅梅,供儀欣賞玩。
她總覺得德妃今日過于疼愛她,她不是察覺不到德妃對待自家王爺和十四爺的偏袒,十四爺沒有嫡福晉,德妃向來對她表面功夫,不鹹不淡的。
今日,熱熱乎乎的,看到她像是看到了香饽饽。
儀欣在永和宮如春日桃花,胤禛全然不同。
他跪在乾清宮庭間雪地裏,沉默垂首,一言不發。
冬日寒風卷起青石闆磚上的殘雪,肆意刮到他的臉上,胤禛的眉骨鼻梁凍得通紅,唇無血色,脊背卻仍舊挺拔,像是淩冽風雪裏的松柏。
康熙隔着乾清宮書房的窗棂看着雪地裏的胤禛,轉身怒斥梁九功,“愣着幹什麽,趕緊将他帶進來。”
梁九功心裏犯苦,哈腰苦笑兩聲:“萬歲爺,四爺執意要跪夠一個時辰,奴才們勸了又勸,實在是…做不了四爺的主啊。”
康熙攥緊拳頭,沉聲罵一句:“他是實心眼不成?太子如何行事,朕怎會牽連他!趕緊去,扛也要将他扛進來!”
“嗻!”
梁九功小跑着出了書房,眼神示意兩個小太監趕緊給四爺攙扶起來。
哎呦,跪壞了可如何是好。
萬歲爺也是口是心非,昨日夜裏得知太子殿下牽扯四爺,四爺替太子遮掩狎妓之事,還廢了萬歲爺在太子身側安插的幾個暗樁,萬歲爺明明是疑心四爺的。
如今雪地一跪,疑心竟是消散大半。
胤禛面色蒼白,有些虛弱地眯着眼,由三名小太監強硬又恭敬攙扶到乾清宮書房。
他的餘光先看到的是康熙所題寫的楹聯。
胤禛垂眸唇角微勾,折膝又跪了下去。
康熙看得氣不打一處來,氣惱将折子擲向胤禛,隻不過并未砸到他。
胤禛不避不讓,聲音暗啞深沉:“兒臣有罪。”
康熙知道太子鏟除他眼線之事,太子亦是知道康熙清楚他狎妓背後的目的,父子二人較着勁打擂台,将胤禛推到中間。
“請皇阿瑪責罰。”
康熙行至胤禛面前,沉聲開口:“起來,還要朕親自扶你不成?”
胤禛低頭不言。
康熙渾身威儀減弱些許,氣笑問一句:“想跪着那就跪吧,太子許了你多少好處,要你爲了他跟朕作對?”
是從龍之功?還是什麽?胤禛那點遮掩手段,怎麽瞞得過他,怕是被太子算計推出去擋劍,還要替太子分憂。
他怎麽會教出這麽蠢笨的兒子?!
他知不知道,太子是在跟他打擂台!
胤禛擡眼,又垂眸,老實回答:“三萬兩銀子。”
“什麽?”
康熙納悶,以爲聽錯了。
胤禛又重複一遍:“太子殿下給了兒臣的福晉三萬兩銀票,兒臣無功不受祿,替他遮掩。”
康熙竟是茫然擡頭看向角落裏一個不起眼的小太監,隻見那小太監垂首微不可查點點頭。
“荒唐!朕何時缺了你的銀兩?”康熙怒罵,還是不信邪。
胤禛在袖袋裏掏出三萬兩銀票,還有幾塊前日打牌赢的碎銀,恭敬雙手捧着舉過頭頂。
康熙瞠目結舌,梁九功見狀上前恭敬接過銀票,要呈給康熙。
康熙冷笑擺手,閉了閉眼,這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事情。
“你知不知道,太子要你收拾爛攤子,是要牽扯你的名聲的,若不是你做得幹淨,今日彈劾你的折子,會壓滿朕的案前。”
“兒臣知道。”胤禛跪着淡然說,幽藍色的蟒袍沾了風雪,有些深色的潮濕。
“兒臣不光是爲了銀票,也是爲了皇阿瑪。”
“皇阿瑪剛剛複立太子,若是太子淫亂狎妓的事情卷土重來,實在有污皇阿瑪清譽,臣民不知如何诋毀。”
康熙慢慢直了直腰,丹鳳眼裏威儀減淡,倒是有些慈愛和緩。
爲了阿瑪,倒是比爲了銀票可信的多。
他冷哼一聲:“旁人均是避之不及,隻有你最是蠢笨,上趕着替人爲刀爲盾!”
胤禛彎了彎唇,擡頭看着康熙,認真說:“既然總有一個人要做,這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不妨兒子來做。替太子遮掩,隻是爲了全了阿瑪的臉面,雖說是堂前教子,也總要有個上得了台面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