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他回來之後,她從沒看過他的傷,不敢看。
胤禛放下手頭的事情,垂着眼睛解開衣裳。
一塊結痂赫然就在他左肩的肩膀上,透過結痂,能想象到當時血肉模糊的場景。
胤禛看着儀欣表情不太對勁,忙溫聲安慰。
“沒事,其實不太疼,避開了經脈,隻不過是看起來比較嚴重。”
儀欣:“是嗎?”
“嗯。”這樣說着,胤禛從袖袋裏掏出一張薄薄的紙,說,“名單上這些人給你,他們完全聽從你的命令,我亦不能幹預,且永遠都不會過問。”
儀欣看到很多熟悉的名字,輕輕笑了一下,把紙推了回去。
胤禛心裏一慌。
儀欣輕聲說:“胤禛,我們談談吧。”
“嗯…儀欣想說什麽。”
胤禛下意識把儀欣抱到懷裏,如今隻有抱着談,他的心裏會踏實好多。
最近,沒有一點點落地感,那種如浮萍的漂泊感,好難受。
儀欣說:“咱們分開一段時日吧,你回雍親王府,如果見到你就會心疼你,那我不想每日見面了。”
“弘煜和弘昕要留在富察府,我每天都要跟他們玩,如果你想見他們,就在他們的小庭院裏見面吧。”
“富察儀欣,你在說什麽?”胤禛眼睛猩紅,“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怎麽留下了所有人,唯獨把他趕走了?
“知道。”
儀欣想了很多,還是決定這樣去做。
她每天晚上都做夢,越來越清晰,可是,她每天都見到他,其實,并沒有吵架的感覺,更别說誰能長記性。
這個問題如果不在登基前解決,會積攢成登基後的大事。
“爲什麽?爲什麽,乖乖?”胤禛低頭啞着嗓子問。
儀欣坦白說:“因爲,你不愛我的胤禛,所以我要欺負你。”
“我最近不高興的所有原因,都在于你不愛我的夫君。”儀欣說,“你的欺瞞,我可以理解;你對自己的狠心,我不想縱容。”
胤禛頭腦空白,甚至沒想明白這段話的意思。
她的夫君?他自己?
可是,他要怎麽愛他自己呢?
給自己最大的權力,争最高的位置,他一直這樣。
“儀欣,我受傷是不得已。”胤禛慌亂說,“儀欣,我有了繼位遺诏,我們有了繼位遺诏,是不是很值得?乖乖,隻有這一次了。”
“不對。”儀欣制止。
“确實,你每一次受傷都是拿到了想要的東西,可是,四爺,世間好事千千萬,胤禛隻有一個。”
這種男人,吃金丹提神的蠢事,他是真的能幹出來。
胤禛抱着她的動作有些微微凝滞,低語着咽了咽酸水,說:“我改,我都改,乖乖,不要趕出去,好不好?”
“不好。”儀欣兇巴巴拉扯上他的衣裳,朝屋外喚道,“蘇培盛,給你們王爺将公務搬着,回雍親王府。”
“我不想回去。”胤禛跟儀欣拉扯,“儀欣,真的不想。”
儀欣聳了聳肩膀,推着他往外走,“我想就好了。”
蘇培盛目瞪口呆,悶頭收拾公務,抱着一大摞信函,不知該走還是該留。
“王爺去吧,妾身要睡了。”
………
次日。
雍親王府前院。
胤禛一整夜都沒睡好,望着空蕩蕩的前院…還有蘇培盛那張老臉,他揉了揉眉心。
又被趕出來了。
“本王賬下還有多少銀票,都給福晉送過去。”
“王爺…”蘇培盛一磕巴,努力辨認一會兒,說,“您賬下應該還有…幾十兩銀子吧。”
胤禛一默,“别送了。”
“讓宋太醫給本王請個平安脈。”
前院之外,宋太醫恰好碰上前來探望王爺的十三爺。
“宋太醫,四哥的身體可有大礙嗎?傷勢恢複如何?”
宋太醫聽着十三爺問詢王爺的傷勢,提着藥箱,低頭深沉歎口氣,又搖了搖頭。
“太醫這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大礙。”
老十三拳頭都硬了,陰森森說:“宋太醫,沒人跟你說過,太醫不能随便歎氣搖頭嗎?”
宋太醫撓了撓頭,說:“隻是覺得四爺對自己太狠,也就是年輕,身子才能這麽折騰。”
最初,他明明是替四福晉調理身子,才駐紮在王府,可這麽多年,四福晉都是小病小災頭疼腦熱,王爺動辄肩膀就穿了個洞,膝蓋跪的青紫。
也就是年輕。
老十三哼兩聲,大步往花廳走。
見到四哥,胤祥一愣,四哥狀态可太不好了。
眉眼冷冽,沒一絲感情。
周身死氣沉沉的,像是被蛀蟲啃食一空的病樹。
“四哥。”胤祥輕輕喊了一聲,趕緊拉着太醫給他診脈,“你怎麽臉色這麽差,是不是昨夜又處理政務了?”
“沒有。”胤禛說。
胤祥環顧一圈,隻焦急等待着宋太醫的診脈成果。
宋太醫皺着眉頭,又給胤禛寫了兩張藥方,吩咐藥童去煎藥,吓唬說:
“王爺這箭傷兇險,若是再偏一寸,就算微臣是華佗也救不回來您。”
“你先下去。”胤禛沉默一下。
宋太醫又搖了搖頭。
王爺是完美的病人夫婿,卻不是完美的病人。
偏偏他是個奴才,又不能指手畫腳太多。
但是,胤祥可不是奴才,等宋太醫和侍奉的人都下去了,他一拍桌案,就呵斥說:“四哥,太過分了!”
胤禛緩緩擡眼,看着胤祥登鼻子上臉,冷冷問:“你想幹什麽?”
“隻是生氣四哥以身犯險。”
“………”
胤禛沉默好久,說:“事先計劃是射穿手臂,但是,電光火石之間,權衡利弊,覺得再偏一點才更逼真。”
他這話不敢跟儀欣袒露,說了她怕是更生氣。
其實,他真的習慣了,習慣到病态的程度。
胤祥要擔憂壞了,真想找個人來管管四哥,他不能這樣下去了。
“四嫂呢?弟弟找四嫂有點事。”
“富察府。”胤禛想起儀欣就想念得厲害。
聽到四哥生病,四嫂竟然沒陪護,胤祥一喜,“四嫂是不是生氣了?”
“你很高興嗎?”胤禛狹長的眼睛盯着憨笑的胤祥。
“四哥,刺殺之後,我去别莊見過四嫂,你沒看見她當時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