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在那束專供的“暖氣陽光”裏賴了足足半個時辰，直到饑餓感再次洶湧而來，才戰勝了鹹魚本能。
“唉，飯總是要吃的。”她歎着氣，慢吞吞地爬起來，拍了拍粗布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周身依舊暖洋洋的，與房間裏揮之不去的陰冷形成了鮮明對比。
她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立刻引來了幾道毫不掩飾的打量目光。
庭院裏，剛才指指點點的幾個少女還沒走遠，此刻正聚在一起。
看到她出來，交頭接耳的聲音更大了些，眼神裏的鄙夷幾乎要凝成實質。
“看，那個‘神眷者’出來了。”
“哼，什麽神眷者，在偏殿昏睡了三天，說不定是哪個鄉下混進來的騙子。”
“就是，瑪琳嬷嬷說了，今天要進行魔力檢測，看她還能裝到什麽時候！”
蘇棠自動過濾了這些噪音。
“神眷者”？聽起來像個麻煩的頭銜。
她現在隻關心食堂，或者說，這個世界的食物或金錢在哪裏。
憑着身體原主殘留的零星記憶和路牌的指引，她磕磕絆絆地找到了祈禱大廳旁邊的膳堂。
還沒靠近，就聞到一股……混合了燕麥、某種植物和少量肉類的清淡氣味。
膳堂裏人不少，大多是穿着統一服飾的修女和低級神職人員。
蘇棠的出現，讓原本嘈雜的環境瞬間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蘇棠面不改色，徑直走向領取食物的隊伍末尾。
負責分發食物的胖修女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臉上堆起一個帶着點谄媚的笑容。
“蘇棠小姐！您醒了？身體還好嗎？快來，這邊請！”
胖修女直接越過前面排隊的人，給她打了一份明顯超量的食物。
濃稠的肉湯，松軟的白面包，甚至還有一小碟罕見的蜂蜜。
前面排隊的一個年輕修女不滿地小聲嘀咕：“憑什麽她……”
胖修女立刻瞪了過去，壓低聲音呵斥：“閉嘴！蘇棠小姐是主教親自吩咐要好好照顧的貴客！”
蘇棠：“……”貴客住漏風的偏殿，穿粗布麻衣？這貴客待遇可真别緻。
她端着食物，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無視周遭探究、好奇、嫉妒混雜的視線，專心緻志地開始對付眼前的食物。
味道嘛，隻能說能吃，遠不如聞起來……
但對于餓了三天的胃來說，已經是恩賜。
剛吃到一半，一位穿着銀色鑲邊黑袍、表情嚴肅的神官走了過來，聲音刻闆毫無起伏：
“蘇棠修女，請用完餐後立刻前往中央檢測廳，進行魔力天賦測定。這是神殿的規定，所有新入者都必須接受。”
來了。
蘇棠心裏明鏡似的。
這就是那幾個少女口中的“揭穿她騙子面目”的時刻。
她慢條斯理地喝完最後一口湯，擦了擦嘴，這才跟着神官離開。
在一衆或期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中，走向位于神殿主建築群，氣勢恢宏的檢測廳。
檢測廳内，光線明亮，穹頂繪制着繁複的聖潔圖案。
在中央的祭台上，放置一座半人高的水晶球，周圍站着幾位氣息深沉的神殿高層，包括一位須發皆白、手持權杖的主教。
下方則圍了不少前來觀摩的神職人員和新入者。
剛才在膳堂嘀咕的那個年輕修女也在，此刻正用一種“看你還能得意多久”的眼神盯着蘇棠。
“開始吧，蘇棠修女。”主教的聲音溫和，但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将你的手放在檢測水晶上，放空心神，引導你體内可能存在的魔力。”
蘇棠依言走上前。
她老老實實地把手放上去，水晶球冰涼滑膩。
然後……開始神遊天外。
引導魔力？她連魔力是什麽感覺都不知道。
上輩子摸魚練就的本事此刻派上了用場——身體在場，靈魂下班。
一秒，兩秒，三秒……
水晶球毫無反應，依舊那麽剔透，連一絲光芒都沒有泛起。
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細微的嗤笑聲開始從下方人群中蔓延開來。
“看吧！我就說！”
“果然是個無魔力的廢物！”
“真是浪費神殿的資源，主教大人太仁慈了……”
“什麽神眷者，笑話！”
那個年輕修女更是毫不掩飾臉上的得意和嘲諷，仿佛驗證了天大的真理。
主教微微蹙眉，幾位高層也交換着疑惑的眼神。
他們能感覺到蘇棠醒來時周圍異常的光明元素波動，但這檢測結果……
蘇棠内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果然，鹹魚到哪個世界都是“廢物”人設嗎？挺好，符合她的定位。
她平靜地收回手，對着主教和幾位高層點了點頭，轉身就準備回她那漏風的偏殿繼續思考鹹魚人生。
然而，就在她轉身的刹那，異變陡生！
那個年輕修女，或許是得意過了頭，或許是積怨已深，竟趁着衆人注意力分散，悄悄藏在袖中的手指快速勾勒了一個陰暗的符号。
一個小小的惡毒黑暗詛咒【虛弱術】，目标是蘇棠的後心！
這是低級黑暗魔法，不易察覺，但足以讓中術者病恹恹躺上十天半個月。
微不可查的黑色氣流如同毒蛇般射向蘇棠。
所有人都沒注意到這細微的動靜。
除了蘇棠自己。
她其實也沒“看”到，但在那黑色氣流即将觸及她袍角的瞬間，她周身那看不見的力場，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
不是防禦，更像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排斥。
“噗——”
一聲輕微如同水泡破裂的聲響。
那縷惡毒的黑暗氣流，在距離蘇棠身體還有一寸遠的地方，瞬間潰散，消弭于無形。
而與此同時。
“啊！”
一聲凄厲的慘叫自身後響起。
衆人驚愕回頭，隻見那個施展詛咒的年輕修女不知爲何，整個人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向後推去。
腳步踉跄，完全失控，“噗通”一聲，精準無比地摔進了檢測廳門外用來清洗器具的臭水溝裏。
她狼狽地撲騰着，昂貴的修女袍瞬間被污濁浸透，臉上、頭發上沾滿了黑泥和爛葉子，發出陣陣令人作嘔的氣味。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驚呆了，看看在水溝裏掙紮慘叫的修女，又看看一臉茫然的蘇棠。
剛才……發生了什麽？
詛咒無效？反而施術者遭到了……反噬？還這麽……具有侮辱性？
蘇棠也回過頭，看着水溝裏的“泥人”，眨了眨眼，内心緩緩打出一個問号。
“……這算碰瓷嗎？”她小聲地、帶着十足的困惑嘀咕了一句，聲音在寂靜的大廳裏格外清晰。
“……”
主教和幾位高層的眼神，在經曆了最初的震驚後，瞬間變得無比銳利和深邃。
他們死死地盯着蘇棠，那目光不再是疑惑，而是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和敬畏！
無魔力？
廢物？
狗屁！
這哪裏是無魔力！這分明是……神力加身！
是受到了至高存在眷顧的、不容亵渎的象征！
那個摔進臭水溝的修女，就是最好的證明！
連黑暗詛咒都無法近身，甚至反彈得悄無聲息，這根本不是普通魔法護盾能做到的！
主教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他看向蘇棠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是一種近乎于看待人間神迹的狂熱與恭敬。
他揮了揮手，示意趕緊把那個丢人現眼的修女拖走。
然後，對着蘇棠，用帶着一絲小心翼翼的語氣說道：
“蘇棠小姐，請您先回去休息吧。檢測已經結束了。”
蘇棠“哦”了一聲，雖然不明白爲什麽氣氛突然變得這麽奇怪，但不用繼續在這裏被當猴看，正合她意。
她再次轉身，在一衆無比複雜、敬畏、恐懼的目光注視下，慢悠悠地走出了檢測廳。
陽光依舊暖暖地照在她身上，仿佛什麽都不知道，又仿佛……什麽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