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風宴設在縣衙,蘇婉這等商戶本無資格列席。然而,宴席過半,一名身着王府侍衛服色的男子卻尋到了蘇記飲子鋪。
“蘇姑娘,”侍衛聲音平闆,遞上一張素箋,“王爺欲品嘗‘山岚霧雨’,請姑娘備好一壺,即刻送入行轅。”
娟子和鐵柱面面相觑,又驚又疑。蘇婉接過素箋,上面隻有寥寥數字,筆力剛勁,确是安王手筆。她心中念頭急轉,安王此舉,絕非隻爲了一杯茶。
“民女遵命。”她平靜應下,轉身對娟子道,“取我昨日窨制的那罐‘山岚霧雨’來。”又對鐵柱低聲囑咐,“你看好家,尤其是後院,我不在時,任何人不得靠近暖棚。”
行轅内燈火通明,守衛森嚴。蘇婉跟着侍衛穿過幾重庭院,來到一處僻靜的書房外。侍衛通報後,裏面傳來低沉的一聲:“進。”
蘇婉垂眸,端着紅漆茶盤穩步走入。書房内炭火燒得正暖,蕭景琰已換下大氅,隻着玄色常服,坐在書案後,正看着一份卷宗。他并未擡頭,隻随意指了指旁邊的矮幾:“放下吧。”
“是。”蘇婉将茶壺和一盞素白茶杯輕輕放在矮幾上,動作流暢地斟出半杯茶湯。清冷的幽香随之在室内彌漫開來。
蕭景琰這才放下卷宗,目光掠過那杯茶,最終落在蘇婉低垂的眼睫上。“今日碼頭風大,蘇姑娘受累了。”
蘇婉心中微凜,語氣恭謹:“王爺言重,迎駕乃民女本分。”
“本分?”蕭景琰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溫熱的杯壁,語氣聽不出喜怒,“錢萬貫今日在宴上,倒是将‘本分’二字發揮得淋漓盡緻。捐輸錢糧,整饬道路,組織迎駕,樁樁件件,皆是‘商戶本分’。”他頓了頓,淺啜一口茶湯,“他還向縣令舉薦,言蘇記飲子别具一格,尤其是一種名爲‘咖啡’的異域奇物,更應呈于禦前,以示我朝海納百川。”
蘇婉指尖微微一蜷。錢萬貫這一招,竟是把她和咖啡直接推到了風口浪尖,若禦前呈獻出了差池,便是萬劫不複。
“民女惶恐。”蘇婉聲音依舊平穩,“‘咖啡’乃民女偶然所得,如今尚在摸索培育,産量稀少,風味亦非人人能接受,實不敢妄稱‘奇物’,更不敢玷污天顔。”
蕭景琰放下茶杯,發出輕微一聲脆響。“你倒清醒。”他目光如炬,看向蘇婉,“可知他爲何如此?”
蘇婉擡起頭,迎上他的視線,坦然道:“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民女與蘇記,擋了别人的路。”
“看來你已有準備。”蕭景琰微微颔首,話鋒卻是一轉,“這茶,清洌有餘,溫潤不足,如同利器,需藏鋒于鞘。”
蘇婉心領神會,這是在提醒她收斂鋒芒,穩固根基。“民女受教。”
“聽聞你在準備咖啡苗越冬?”蕭景琰似乎不經意地問起。
“是。得了一位老把式指點,用了地火慢煨之法,如今長勢尚可。”
“地火慢煨……法子不錯。”蕭景琰語氣平淡,“退下吧。”
“民女告退。”蘇婉行禮,端起空了的茶盤,穩步退出書房。直到走出行轅,被夜風一吹,她才發覺背後竟沁出了一層薄汗。安王今夜召見,看似隻爲了一杯茶,實則每一句都暗藏機鋒。他點明了錢萬貫的算計,警示了她面臨的危險,最後那句關于地火的問話,更是表明他對她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
這位王爺,比她想象的,關注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