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燈節。泉南鎮的年味還未散盡,大街小巷仍殘留着爆竹的紅屑,空氣中隐約還能聞到硝煙和糖糕混合的甜膩氣息。蘇記飲子鋪已早早開了門,鋪子檐下挂起了幾盞娟子巧手紮制的兔兒燈,圓潤可愛的造型,配上微微晃動的流蘇,在晨光中透着幾分俏皮的喜氣。
鐵柱正踩着梯子,用濕布仔細擦拭着門楣上積攢了一冬的灰塵。冰涼的布巾觸到凍僵的手指,他忍不住呵出一口白氣,使勁搓了搓手。就在這時,他瞧見街角轉過來兩個熟悉的身影——周文煥揣着手,笑呵呵地走在前面,身後跟着個小厮,懷裏似乎還抱着個長條狀的物事,用青布仔細包裹着。
“周伯伯,新年大吉!您老這麽早!”鐵柱忙從梯子上溜下來,揚聲招呼,又朝鋪子裏喊了一嗓子,“婉丫頭,周伯伯來啦!”
蘇婉正在櫃台前,對着新打磨好的水牌,用毛筆蘸了墨,斟酌着書寫新一季的飲子名稱和價目。聞聲擡起頭,見是周文煥,便放下筆,繞過櫃台迎了出來,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周伯伯,新年大吉!快請裏面坐,外面冷。”她一邊說着,一邊示意娟子去沏壺熱茶來。
周文煥笑呵呵地擺手,腳步卻沒停,直接走進了鋪子。他身後的小厮将懷中那青布包裹的長條物事小心地放在擦得光亮的櫃台上,便垂手退到了一旁。
“不忙坐,不忙坐。”周文煥臉上帶着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他搓了搓手,親自上前,小心翼翼地解開那青布包裹的系帶,“碗姐兒,你先瞧瞧這個,看看伯伯這年禮,送得可還對你的心思?”
青布層層展開,露出裏面一卷略顯古舊的紙軸。周文煥與鐵柱一人一端,極其小心地将卷軸在櫃台上徐徐展開。那是一幅用工筆細緻繪制的長卷,紙張微黃,墨色卻依舊沉穩。圖上所繪并非傳統的梅蘭竹菊或是山水人物,而是幾種形态各異、在中原極爲罕見的植物,每一株旁邊都配有娟秀工整的小楷,标注其名目、産地與大緻習性。
蘇婉的目光随着畫卷的展開而移動,當她看到畫卷中段時,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滞。那是一株枝繁葉茂、形态舒展的灌木,葉片橢圓,脈絡清晰,最引人注目的是其枝桠間簇生着的一串串飽滿的漿果。圖的旁邊,赫然标注着兩個清晰的字——“咖啡”!雖然畫中植株比她後院暖棚裏那些尚在幼年的樹苗要高大茂盛許多,但那葉片的形狀,那漿果簇生的方式,與她記憶中以及《嶺南風物志》上模糊記載的特征,幾乎完全吻合!
“這是……”蘇婉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微顫。她伸出手指,極輕地虛撫過畫上的葉片和果實,仿佛怕驚擾了這珍貴的圖像。
“是我托了往年行商時的舊友,輾轉又從一位曾随官家船隊下過南洋、如今已歸隐田園的老畫師那裏,好不容易才求來的。”周文煥壓低了聲音,帶着幾分得意,又透着鄭重,他指着那咖啡圖樣,“你瞧瞧,這枝葉,這果子,可對得上你院裏那些寶貝苗子?”
蘇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更仔細地端詳。這幅圖不僅畫了完整的植株形态,在旁邊還有幾幅小圖,簡單卻清晰地描繪了咖啡漿果去皮、晾曬的過程,甚至在一角,還畫了幾顆烘焙過的、呈現出深褐色的咖啡豆!這遠比她那本語焉不詳的《嶺南風物志》要直觀、詳盡得多!
“對得上!太對得上了!”這一次,她的聲音裏充滿了難以抑制的激動和喜悅,“周伯伯,這圖……這圖太珍貴了!您這份年禮,比什麽都重!”她擡起頭,眼中閃爍着明亮的光彩,那是看到前路迷霧被驅散一角的希望之光。
周文煥撚須微笑,眼中滿是欣慰:“有用便好,有用便好!這圖你好好收着,往後培育那咖啡,總算有個更清晰的參照,心裏也能更有底了。”他頓了頓,神色稍稍嚴肅了些,聲音也放得更低,“還有一樁事,算是開年第一個消息。州府那邊傳來風聲,開春之後,停滞許久的籌備組要重開議事,聽說此番,是上面下了決心,要正式議定那份《新異貨品評議規程》了。”
蘇婉眸光微閃。她自然記得,上次籌備組議事,正是因爲這份規程草案,她才與錢萬貫正面沖突,最後是安王開口,才将事情暫時壓下。如今安王回京不久,此議便重提,其中意味,不言而喻。這恐怕不僅僅是州府的意思。
“我曉得了。”蘇婉将心緒壓下,目光重新落回那幅珍貴的《南味奇珍圖》上,語氣平穩卻堅定,“規程若定,對我們這些踏實摸索、培育新物産的人,便是最大的利好。”
正說着,鋪子外來了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穩穩停住。一位穿着體面、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的嬷嬷下了車,扶着丫鬟的手,步履從容地走到鋪子門口,笑着對迎上去的娟子道:“姑娘,這裏可是蘇記?我家夫人前幾日得了貴鋪饋贈的年節茶禮,對其中那味‘凝玉膏’甚是喜愛,口感清潤,甜而不膩。今日特遣老身來問問,可還有存貨?夫人想多訂些,平日用着潤喉。”
娟子見對方氣度不凡,忙斂衽行禮,将人客氣地請了進來。蘇婉認得這是鎮上以清流自诩的李舉人府上的管事嬷嬷,不敢怠慢,笑着應承道:“嬷嬷客氣了,承蒙李夫人不棄,是蘇記的榮幸。凝玉膏還有些許庫存,若夫人需要,我這就讓人備好。”她又轉頭輕聲吩咐娟子,“去将咱們新試制的那罐金桔蜜餞也取一小罐來,給嬷嬷帶回去,請夫人嘗個鮮。”
送走李府嬷嬷,鐵柱從後院過來,臉上帶着掩不住的、如同撿了金元寶般的笑容,湊到蘇婉身邊,聲音激動得有些發顫:“婉丫頭!快,快去看看!暖棚裏……暖棚裏那幾株最早結果的咖啡苗,頂上那幾顆果子……顔色好像……好像有點轉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