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漸深,蘇明遠在縣衙的公務愈發繁忙。這日晚間,他回到家中,眉宇間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煩憂,連婉娘特意爲他炖的蓮子羹都隻用了幾口便放下了。
“爹,可是衙中遇到了難處?”蘇婉細心,看出父親有心事,便斟了杯熱茶遞過去,輕聲問道。
蘇明遠歎了口氣,揉了揉眉心,并未隐瞞女兒:“近日州府行文,要求各縣詳報去歲賦稅征收、倉儲糧數、以及本年春耕預備情形,需得條分縷析,數據詳實,還要附上應對可能災情的預案。文書繁瑣,縣尊将此重任交予我……隻是,往年此類文書,多有胥吏擅長此道,如今那人因病歸鄉,一時竟尋不到合适人手。爲父于錢谷刑名尚可,于此等繁複數據文書,實在有些力不從心,已接連兩晚熬夜,仍覺雜亂無章,恐難如期完成,有負縣尊所托。”
原來是爲寫工作報告發愁。蘇婉心中了然。她深知父親爲人耿直,做事認真,不擅那些虛頭巴腦的文書功夫。她目光掃過父親書桌上那堆積如山的卷宗和寫廢的稿紙,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爹,”她聲音柔和,帶着一絲狡黠,“您若是信得過女兒,不如将那些原始數據冊子交給女兒瞧瞧?女兒雖不懂衙門大事,但在鋪子裏整日與賬目打交道,于整理數字、歸納條理上,或可幫爹理出個頭緒來。”
蘇明遠有些訝異地看向女兒,他知道女兒聰慧,經營鋪子井井有條,但衙門文書畢竟不同。可見女兒目光清澈,神色笃定,再想到自己确實焦頭爛額,便抱着試試看的心态,将幾本厚厚的冊子指給她:“便是這些,賦稅、糧儲、戶丁數目皆在其中,雜亂得很。”
蘇婉也不多言,取了冊子回到自己房中。她并未立刻翻閱,而是先鋪開一大張白紙,用尺規在上面畫出清晰的表格,橫向分列“項目”“去歲實數”“今春預估”“同比增減”“備注”,縱向則按照賦稅種類、倉儲地點、春耕物資等分門别類。
然後,她才開始仔細翻閱那些原始冊籍,将關鍵數據一一摘錄,填入相應的表格位置。遇到模糊或矛盾之處,她便用朱筆在一旁做出标記。她心思缜密,做事極有條理,不過一個多時辰,那張大白紙上便已填滿了清晰工整的數據,各類項目的對比、變化、缺口一目了然。
接着,她又另取一紙,根據表格反映出的情況,開始草拟文書的核心内容。她沒有使用那些晦澀的官樣文章,而是力求語言簡潔、準确,重點突出。何處賦稅增收,何處存糧不足,今春需重點保障何種農資,應對水旱可調用何處民力物資……皆提綱挈領,言之有物。
完成初稿後,她并未直接交給父親,而是又檢查了一遍數據是否準确,邏輯是否通順,确認無誤,才拿着幾張寫滿字的紙來到父親書房。
“爹,您看看這樣梳理,是否清晰些?”她将畫滿的表格和文書草稿輕輕放在蘇明遠面前。
蘇明遠起初并未在意,隻當女兒胡亂塗畫,待他目光落在那些橫平豎直的表格和條理分明的文字上時,先是愣住,随即越看越是驚訝,越看眼睛越亮!這表格将繁雜的數據整理得清清楚楚,增減利弊一眼可見;而這文書草稿,雖文辭不算華麗,卻句句落在實處,要點明确,方案具體,正是上官最想看的内容!
“婉兒……這……這是你想出來的?”蘇明遠拿着那幾張紙,手都有些微微顫抖,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驚喜。
蘇婉抿嘴一笑:“不過是跟記賬法學來的笨法子,能讓爹省些心力就好。爹您再依此潤色一番,加入些官樣辭令,想必就能交差了。”
蘇明遠看着女兒輕松寫意的模樣,再對比自己之前的焦頭爛額,心中又是感慨又是自豪。他依着女兒梳理出的框架和要點,隻花了小半個時辰,便将一篇内容充實、條理清晰的詳文撰寫完畢,自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出色。
“好!好!太好了!”蘇明遠放下筆,長長舒了一口氣,多日的愁雲一掃而空,他看着女兒,眼中滿是激賞,“婉兒,你真是幫了爲父一個大忙!此法甚妙,甚妙啊!”
第二日,蘇明遠将文書呈上,縣尊大人閱後,大加贊賞,言其“數據詳實,條理分明,洞見要害”,甚至将其作爲範本,讓衙中其他書吏學習。蘇明遠在衙中的地位,因此無形中又提升了幾分。
婉娘得知此事後,拉着蘇婉的手,又是歡喜又是心疼:“你這孩子,衙門裏的事也敢插手,還做得這般好……隻是莫要太勞神了。”
蘇婉依偎着母親,笑嘻嘻道:“娘,能幫到爹,女兒高興還來不及呢。再說,這整理數據的法子,咱們鋪子裏也用得上,不算白費功夫。”
窗外月色如水,蘇家小院内一片溫馨。蘇婉用她的智慧,不僅化解了父親的難題,更在不經意間,展現了她超越這個時代局限的思維與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