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愈深,霜風漸起,運河的水位低落下去,顯露出兩岸斑駁的泥灘。泉南鎮内外,人們開始準備冬儲,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年終歲尾特有的忙碌與沉澱交織的氣息。
蘇記鋪子裏,因着茅根糖漿和甘葛汁的成功應用,甜葉菊短缺的危機總算得以緩解,甚至因禍得福地開拓了新的産品線,生意依舊紅火。然而,蘇婉的心卻并未因此而有片刻松懈。她深知,錢萬貫在甜葉菊上的出手,僅僅是一個開始,更像是一種試探。真正的風暴,或許正在更深處醞釀。
周文煥外出尋覓适合種植甜葉菊的土地,尚未有确切消息傳回。而雲霧坳那邊,咖啡青果在精心照料下,一日日變得飽滿,顔色也由純粹的青翠,漸漸透出些許不易察覺的、即将轉向成熟的微黃光澤。希望如同枝頭沉甸甸的果實,真實可觸,卻也引來了更多暗處的目光。
這日,蘇婉正在工坊裏與金老農一同研究如何改進咖啡果實的後期處理方法,以期在将來量産時能更好地保留風味,前堂忽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嘩。娟子快步進來,臉色有些發白,低聲道:“姑娘,州府衙門來了兩位差役,說是……說是要查驗咱們鋪子的經營賬目和貨品來源。”
查驗賬目?蘇婉心中猛地一沉。這絕非尋常!商戶經營,除非涉及訴訟或被舉報,否則官府極少會主動上門查驗賬目。她與周文煥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請差爺前廳用茶,我稍後便到。”蘇婉定了定神,吩咐娟子,自己則迅速回到内室,換了一身更顯莊重的衣衫。
來到前廳,兩位身着公服的差役正端着茶杯,目光卻如同鷹隼般掃視着鋪内的陳設。見蘇婉出來,其中一位年長些的差役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蘇東家,打擾了。奉上峰指令,例行查驗,還請行個方便。”
“差爺辛苦。”蘇婉神色平靜,語氣不卑不亢,“不知是因何緣由查驗?蘇記一向守法經營,賬目清晰,貨品來源亦有據可查。”
那差役打着官腔:“緣由嘛,上峰自有考量。近來州府嚴查商市,尤其關注些新奇的、來路不明的貨品,以防有奸商以次充好,或夾帶違禁之物。蘇記的‘咖啡’名聲在外,自然也在查驗之列。”
話雖說得冠冕堂皇,但蘇婉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關鍵——“來路不明”、“夾帶違禁”。這分明是有人暗中舉報,将矛頭直接指向了咖啡的合法性與安全性!除了錢萬貫,她想不到第二人!
“原來如此。”蘇婉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從容,“既是上峰指令,蘇記自當配合。娟子,去将今年所有的進貨單據、銷售賬冊,以及咖啡的相關文書契約取來,供差爺查驗。”
賬目和單據很快被搬來,堆了滿滿一桌子。兩位差役裝模作樣地翻看起來,時而低聲交談幾句,時而提出一些刁鑽的問題。蘇婉早有準備,所有賬目皆由她和周文煥親自把關,條理清晰,筆筆有蹤;進貨單據、租賃契約、乃至之前沈博士、陶老翰林品鑒的請柬副本,都保存完好,一一呈上。
查驗持續了近兩個時辰,差役們未能從賬目和文書上找到任何明顯的破綻。那年長差役合上最後一本賬冊,臉色有些不太好看,卻仍強撐着場面:“賬目……暫且看來無誤。不過,那咖啡實物,也需取樣封存,帶回衙門查驗。”
這是要拿物證了。蘇婉心知這是對方最後的招數,或許是想在咖啡本身做什麽文章。她不動聲色,親自去庫房取來不同批次、不同烘焙程度的咖啡豆樣品,以及少量咖啡粉和咖啡硬塊,當着一衆夥計和客人的面,交由差役貼上封條。
“差爺請便。”蘇婉語氣淡然,“蘇記行事,光明磊落,不怕查驗。隻望衙門能早日還我等清白商販一個公道。”
送走心有不甘的差役,鋪子裏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滞。夥計們都面露憤慨與擔憂,客人們也竊竊私語。
周文煥走到蘇婉身邊,低聲道:“婉兒,來者不善啊。錢萬貫這是動用了官面上的關系,想從根子上否定我們。”
蘇婉望着差役遠去的方向,眸色深沉:“他越是如此,越是證明我們走的路是對的,觸痛了他的利益。官府查驗,雖是麻煩,但未必是壞事。若能借此機會,由官府出面證實咖啡的‘清白’,反倒是替我們做了一次權威的背書。”
話雖如此,她心中卻也清楚,官字兩張口,若是錢萬貫在州府衙門的關系足夠硬,白的也能被說成黑的。她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周伯伯,”她轉身,語氣果斷,“立刻給劉通判府上遞帖子,明日我親自去拜會。另外,讓鐵柱加緊雲霧坳的防護,尤其是那些即将成熟的咖啡果,絕不能出任何差池。還有,我們之前準備的、關于咖啡藥用和工巧用途的那些資料,也要盡快整理成冊,以備不時之需。”
危機已然升級,從暗處的商業傾軋,擺到了明面的官府較量。蘇婉知道,自己必須調動所有能調動的資源,運用所有能運用的智慧,才能在這場更爲兇險的博弈中,守住她苦心經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