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運總督的首肯，如同在淮揚官場投下了一顆信号彈。原本還有些觀望猶豫的官員，立刻變得積極起來。漕運衙門與蘇記的合作迅速推進，首批在淮揚幾個主要碼頭設立的“咖啡茶攤”很快開業，由蘇記提供培訓和技術支持，官方負責管理和部分補貼，以極低的價格向漕工供應咖啡。

效果立竿見影。習慣了午後疲憊的漕工們，發現這黑乎乎的“提神湯”确實管用，雖一開始嫌苦，但加了點糖或蜂蜜後，便能換來小半個下午的精神抖擻，幹活效率明顯提升，意外磕碰也少了些。口碑逐漸傳開，茶攤的生意日漸紅火。

蘇碗坐鎮淮揚，一邊監督茶攤運營，培訓本地人員，一邊着手考察淮揚周邊的地理氣候，爲後續可能建立的咖啡烘焙工坊和培育基地做準備。一切看似順利推進。

然而，樹大招風。咖啡在淮揚漕運系統的快速推廣，觸動了一些人的利益。

這日，蘇碗正在臨時租賃的小院中與娟子核對賬目，石猛面色凝重地進來禀報：“姑娘，咱們設在漕河碼頭最大的那個茶攤，今日被人砸了。”

蘇碗手中毛筆一頓：“怎麽回事？人員可有事？”

“攤子被砸得稀爛，好在當時攤主機靈，見來者不善提前躲了，隻是受了些驚吓，并未受傷。”石猛沉聲道，“據旁邊攤販說，是七八個地痞流氓模樣的人動的手，動作很快，砸完就走，還放話說……說咱們這‘黑湯’是妖物，喝了損陰德，斷子絕孫！”

娟子氣得臉色發白：“胡說八道！定是有人眼紅咱們生意好，故意使壞！”

蘇碗放下筆，神色冷靜。她早就料到推廣不會一帆風順，隻是沒想到對方手段如此下作低劣。“可查到那些人的來曆？”

石猛搖頭：“生面孔，不是碼頭常混的那幫人，事後也找不到蹤迹。但俺覺得，跟‘漕幫’脫不了幹系。”

“漕幫？”蘇碗蹙眉。她聽說過這個盤踞在運河沿線，勢力盤根錯節的民間組織，漕運上的許多事情，明面上是官府管轄，暗地裏卻少不了漕幫的影子。碼頭上許多力夫、船工，也都與漕幫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咖啡茶攤的設立，無疑動了原本壟斷碼頭茶水、小食生意的某些人的奶酪，甚至可能影響了某些依靠販賣劣質提神藥物（如藥性猛烈的五石散之類）的灰色利益。

“姑娘，咱們要不要報官？”娟子問道。

“報官自然要報。”蘇碗道，“但恐怕作用有限。那些人既然敢動手，必然有所依仗，官府即便去查，也多半是抓幾個替罪羊了事，治标不治本。”

她沉吟片刻，對石猛道：“石猛，你帶幾個機靈的兄弟，暗中查訪，不必強求找到砸攤的人，重點是摸清楚，這淮揚地界上，漕幫裏誰是管碼頭這塊的，咱們這咖啡茶攤，到底礙了誰的眼，擋了誰的路。”

“是，姑娘！”石猛領命而去。

蘇碗又對娟子道：“安撫好受損的攤主，所有損失我們加倍賠償。通知其他茶攤，近期多加小心，若再有人生事，以保全人員和财物爲先，生意暫時不做也無妨。”

娟子應下，匆匆去辦。

蘇碗獨自坐在房中，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桌面。看來，想在淮揚乃至江北站穩腳跟，僅僅打通官府層面還不夠。這些盤踞在運河陰影裏的地頭蛇，若處理不好，随時可能掀起風浪，讓之前的努力功虧一篑。

硬碰硬顯然不明智。蘇記根基不在此地，強龍難壓地頭蛇。或許，該換個思路？

她想起前世看過的那些商業案例，以及蕭景緻曾提點的“剛柔并濟，借力打力”。對付這種盤根錯節的勢力，或許可以從内部尋找突破口，或者，找到一個能讓他們忌憚的“力”。

她鋪開紙張，開始寫信。一封是給淮揚知府和漕運衙門的例行公文，陳述事件，請求維持秩序；另一封，則是給周文煥的私信，請他通過故交網絡，詳細了解淮揚漕幫的内部情況；還有一封，是給蕭景緻的密信，簡單彙報了情況，并未請求具體幫助，隻請他留意江北漕運系統的動态。

她寫得很快，字迹從容。既然風浪已起，那便迎浪而行。她倒要看看，這淮揚的水，到底有多深。這咖啡的豆香，能否沖散這運河之上的沉沉暮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