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揚之事既已步入正軌,蘇碗将後續運營事宜交托給得力人手,便帶着娟子、石猛等人啓程返回信州。離家數月,她心中亦十分挂念父母弟妹,以及信州那片傾注了更多心血的咖啡園。
回程一路順利。抵達信州那日,蘇承業和婉娘早早便在城門外等候。見到女兒風塵仆仆卻神采奕奕的模樣,二老懸着的心才徹底放下。家中更是備好了豐盛的家宴,其樂融融。
然而,這份溫馨的甯靜并未持續多久。蘇碗回府不過三日,一道明黃色的聖旨便由京城快馬加鞭,送到了信州刺史周文煥手中,旋即,周文煥便神色凝重、腳步匆匆地親至蘇府宣旨。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信州河工司參軍蘇明遠之女蘇碗,聰慧淑敏,巧思善研,培育異卉,功在漕運,利及民生……特賜婚于趙國舅之孫,骁騎尉趙子恒,擇吉日完婚。欽此!”
聖旨宣讀完,整個蘇府前院一片死寂。蘇承業與婉娘臉色瞬間煞白,難以置信地看向跪在前方的女兒。蘇碗跪在地上,垂着頭,寬大的袖袍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才能維持住表面的鎮定。
賜婚?對象還是那個在宮宴上刁難過她的趙玉茹的兄長,趙國舅的孫子!這簡直是晴天霹靂!
“蘇大人,蘇姑娘,接旨吧。”周文煥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息,将聖旨遞到依舊跪着的蘇碗面前。
蘇碗緩緩擡起頭,臉上看不出喜怒,隻眼底深處翻湧着驚濤駭浪。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接過那沉甸甸、卻冰冷刺骨的絹帛,聲音艱澀:“民女……蘇碗,接旨。謝陛下隆恩。”
周文煥扶起她,低聲道:“碗姐兒,此事……事發突然,本官亦未料到。陛下此舉,恐怕……有平衡朝局之意。”趙國舅一系在朝中勢力盤根錯節,與安王爲首的革新派多有龃龉。将頗得安王看重、又握有咖啡利器的蘇碗賜婚給趙家,其用意,不言自明。
蘇碗豈能不明白?她就像一枚突然被擺上棋盤的棋子,命運不再由自己掌控。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憤怒幾乎要将她淹沒。
送走周文煥,蘇承業踉跄一步,被婉娘扶住。他看着女兒,痛心疾首:“碗兒,這……這該如何是好?那趙家……”趙家纨绔之名,他早有耳聞,如何肯将女兒往火坑裏推!
婉娘已是淚如雨下,緊緊抓着蘇碗的手:“我的兒,這可怎麽辦啊……”
蘇碗看着瞬間蒼老了許多的父母,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惶與怒火,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爹,娘,你們先别急。此事……尚有轉圜餘地。”
“轉圜?聖旨已下,如何轉圜?”蘇承業聲音沙啞。
“聖旨是下了,但‘擇吉日完婚’。”蘇碗目光逐漸變得銳利,“這‘吉日’由誰定?中間可操作的空間,還很大。況且,”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安王殿下……不會坐視不理。”
提到安王,蘇承業和婉娘眼中才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是啊,安王殿下對碗兒……他們做父母的,豈會毫無察覺?
“可是,那是聖旨……”婉娘依舊擔憂。
“娘,事在人爲。”蘇碗扶住母親,語氣堅定,“女兒不會就這樣認命。蘇記是女兒的心血,咖啡是女兒的夢想,還有……女兒的未來,絕不會交給一個素未謀面、且是敵非友之人。”
她回到自己的院落,關上房門,獨自一人坐在窗邊,看着窗外熟悉的景緻,心緒難平。皇帝這一手,既是制衡,恐怕也是對安王和她關系的一種警告和試探。她若順從,則咖啡之利盡歸趙家,安王失一臂助;她若反抗,便是抗旨不遵,後果不堪設想。
這是一盤死棋嗎?
不,未必。
她蘇碗能從一介嬰孩走到今日,靠的從來不是逆來順受。
她鋪開信紙,開始寫信。一封給周文煥,言辭懇切,陳述咖啡官引推廣正處于關鍵時期,自己若此時嫁入趙家,恐于大局有礙,懇請周大人設法周旋,至少延遲婚期。另一封,則是給蕭景緻的密信,隻簡單陳述了“賜婚”事實,未多言其他,她相信,他懂。
信送出後,便是焦灼的等待。蘇府上下籠罩在一片低氣壓中。蘇碗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如同往常一樣處理蘇記事務,巡視咖啡園,隻是眉眼間多了幾分揮之不去的沉郁。
這日,她正在咖啡園中查看新一批咖啡豆的晾曬情況,金老農憂心忡忡地過來:“東家,聽說……京城來了旨意,要您嫁人?”
消息終究是傳開了。
蘇碗看着這位看着咖啡園從無到有的老人,勉強笑了笑:“金伯,沒事,還在商議。”
金老農歎了口氣,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擔憂:“東家,這園子是您的心血,也是俺們這些老家夥的指望。您……您可得穩住啊。”
“我會的。”蘇碗鄭重承諾。
穩住。她必須穩住。不僅爲了自己,也爲了身後這偌大的家業,和所有依靠蘇記生活的人。她知道,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考驗的不僅是她的智慧,更是她的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