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公館自傅宗耀遇刺後便門庭冷落,傅瑛遣散了大部分仆人,隻留下跟随傅家十幾年的老管家和從小照顧她的老媽子。
爲保安全,她從76号精心挑選了十二名心腹特務,分三班輪值駐守前院。
而後院則成了她的禁地,在沒有她的同意,任何人都不允許進入後院。
這夜,傅瑛獨坐閨房,水晶杯中的白蘭地映着燈光搖曳。她時而輕笑,時而仰首痛飲。
自從當上76号行動科長以來,那些曾觊觎傅家産業的"合作夥伴",都被她挨個登門"拜訪"。
有門路的破财消災,沒靠山的直接锒铛入獄。
都說男人有錢就會變壞,而女人變壞則會越來越有錢。
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她不僅追回了分給葉卿的那半家産,更讓傅家的資産膨脹了三成有餘。
隻是這些冰冷的财富,終究填不滿她心底那個越裂越大的空洞。
“台明哥哥,你爲什麽要這麽對我……”
她不禁握緊手中的玻璃杯,她傅瑛看上的東西,從來都是不擇手段也要攥在手心裏。
原來白天,76号暗中控制的幾家商行竟被緝私處連鍋端了,價值數萬大洋的走私物資全數被扣。
李群聞言後勃然大怒,雖然影佐機關已将滬市的緝私權移交給了周佛山的稅警總團,但對方如此不留情面,分明是在打他的臉。
更何況,他現在組建"蘇浙皖贛剿匪行營",正是缺錢的時候。新政府撥付的款項不過杯水車薪,他好不容易得到軍權,肯定要利用這個機會擴充勢力。
經過一番調查發現,新任緝私處長竟是有過合作的詹台明。自從中儲券聯合小組解散後,雙方就再也沒有打過交道。
詹台明行動前居然連招呼也不打一聲,李群不由懷疑背後是不是周佛山的意思。
他思慮良久,決定讓傅瑛去會會詹台明。
第二天,傅瑛精心給自己畫了柳葉彎眉,薄施脂粉,最後換上筆挺的深色中山裝。
看着鏡中的女子英氣逼人,再無半分昨晚的小女子之态。
她來到前院,對候着的特務吩咐道:"去總部調人,讓他們半小時後到稅警總團的緝私處集合。”
不多時,五六十名荷槍實彈的特務直接闖入緝私處大院。
看着呼啦啦的幾十号人,緝私處的隊員們見狀也迅速集結,最終雙方在院中對峙。
新任小隊長的郭奇上前:“你們知道這是哪裏嗎?敢帶人硬闖,活膩了不成?"
這時,76号的特務們迅速讓開一條路,傅瑛踩着锃亮的馬靴緩步而出:"叫你們詹處長出來說話。"
郭奇聞言嗤笑一聲:“好大的架子,想見我們詹處長,讓李群來還差不多。”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時,二樓傳來詹台明沉穩的聲音:"讓傅科長上來。"
詹台明站在二樓廊柱旁,目光複雜地俯視着院中的傅瑛。
昔日溫婉的傅瑛如今一身戎裝,原先的長發也已剪成了短發,眉眼間盡是淩厲。
傅瑛擡頭剛好對上詹台明冷漠的眼神,她心中一顫,但還是強裝鎮定上樓。
辦公室内,詹台明早已換了副面容,他笑道:“瑛妹這身妝容還真是讓我有些生疏。”
"彼此彼此,台明哥哥如今這副官腔,我也陌生得很。"
詹台明輕歎一聲,拉着傅瑛走到沙發上坐下:“你帶着大隊人馬硬闖緝私處,可曾想過我的臉面?”
“别看我現在是緝私處的處長,可上上下下都是周部長的人。你今天這麽一鬧,很讓我下不來台知道嗎?”
見傅瑛不語,詹台明繼續道:“你是不是在怪我這麽久不去探望你?我剛出院就被周部長安排進了特訓班,結業當天就接手了緝私處。”
“如今看到你能從傅叔叔去世的陰影中走出來,我真心替你高興,想必傅叔叔在天有靈,也會欣慰的。”
傅瑛抽回手,整理了下制服:“我沒有怪你,台明哥哥既然隻把我當妹妹看待,舉止還是不要這麽親密的好。”
聞言,詹台明踱步回到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說吧,今日這般興師動衆,究竟所爲何事?"
傅瑛見詹台明又變的冷漠,她有些後悔剛才的話,但還是面無表情道:"緝私處扣了我們76号的幾個合作商,今日特來要人。"
詹台明公事公辦:“他們在市區倒賣違禁物資,必須嚴懲!”
"這些商行的老闆都是日本人,你們這麽做是不是越界了?真要查處也該由日本憲兵隊出面。"
詹台明冷哼一聲:"不要把别人都當傻子,這些商行從上到下都是中國人,所謂的日本老闆不過是你們找的日本浪人當幌子。"
見詹台明話說的這麽直接,傅瑛也有些生氣,她眯起眼睛:"若我今日非要帶人走呢?"
"那就别怪我不講情面,我要是放他們回去,你讓周部長怎麽看我?瑛妹,我剛接手緝私處,你不會想讓我難做吧?”
傅瑛也來到辦公桌前,看着詹台明:"那台明哥哥可曾想過,我這個新上任的行動科長,若連幾個商人都保不住,李主任會如何看我?"
兩人目光在咫尺之間交鋒,詹台明凝視着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龐,眼中再無往日的溫情。
他通過總部發來的電文,早已知曉上海站被捕的真相,他現在對傅瑛最後那點愧疚也煙消雲散。
也許最初那個天真爛漫的傅瑛确實無辜,但當她選擇投靠76号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是無辜之人。
她的父親傅宗耀身爲僞市長,爲虎作伥的罪行罄竹難書,死有餘辜。
至于總部利用兩家世交之情,安排他接近傅宗耀是否道德?
在這山河破碎的年月,談論道德早已是奢侈的話題。
比起其他人,由他這個"世侄"執行刺殺任務,已是代價最小的選擇。